第150章 慈母心碎悟真相,静女掌钥固权柄(2/2)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不是十恶不赦、足够抄家灭族、让我骆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滔天大罪?!
这个孽障!他是彻底疯魔了!失心疯了!他是要拉着我们全家、拉着列祖列宗的脸面,给他陪葬!”
老夫人的话,如同最终的法槌落下,冰冷、残酷,却不容置疑。她将所有线索——骆辰之前的“疯病”诊断、
他屡教不改的恶行、校场纵火、如今发现的铁证——完美地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疯癫成性、窃图叛家、最终遭了天谴”的、
最能保全侯府摇摇欲坠体面的“真相”。这个结论,残忍,却“合理”。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目前情况下,唯一能捂住盖子、避免更大灾难的说法。
承认骆辰疯了,死于非命,总比承认他阴谋作乱、牵连全族要好。
骆威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口几乎要喷出的鲜血。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决断。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卷要命的布防图,
看也不看,毫不犹豫地凑近旁边高几上摇曳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绢帛,迅速蔓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将那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图案和文字,
连同那个不成器儿子的最后痕迹,一同化为一小撮蜷曲的、散发着焦糊气的灰烬。
“逆子骆辰,”骆威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的权威,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
“疯癫成性,行为不端,屡教不改,窃取家财,窥探军机,现已失踪,生死……不论!”他顿了顿,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即日起,削其世子之位,逐出宗谱,永不录入!世子之位……改立二房骆宥。”
尘埃,以这样一种充满屈辱和掩盖的方式,轰然落定。骆辰的生死,在家族存续的巨大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甚至他的存在本身,也成了一种需要被彻底抹去的污点。
然而,就在这宣判落下的瞬间,一直死死盯着仵作手中白布上那截焦黑腿骨的白氏,目光骤然凝固在腿骨某一处极其细微、
不甚明显的、略带增生畸形的陈旧性骨痂痕迹上——
那是骆辰约莫七八岁时,因顽皮爬树掏鸟窝,不慎从高枝摔下,右腿骨折留下的旧伤!
她身为亲生母亲,日夜照料,对那处伤疤的形状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她绝不会认错!
她的辰儿……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真的死了!就死在那荒郊野庙,死无全尸,化为了眼前这一小截焦黑的枯骨!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如同母兽丧子般的绝望哀嚎,猛地从白氏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她如同疯魔了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截腿骨,双手颤抖着,想要触摸,却又不敢,
最终只是用指尖虚虚地拂过那焦黑的表面,泪水混合着鼻涕纵横流淌,声音破碎得不成语句:
“辰儿……我的辰儿啊……是娘……是娘害了你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白氏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她涣散而充满极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如同淬了毒的钩子一般,
钉在了始终站在一旁、神色“悲戚”、冷眼旁观的骆静身上!
是她!一定是这个孽种!是这个从那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灾星!是她设计害死了辰儿!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瞬间焚毁了白氏最后一丝理智与人性。可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砖是她亲口承认的,骆辰的“疯行”是铁证如山的,她如何指控?拿什么指控?
难道要说出当年调换孩子、乃至与邱士东的那些隐秘?那将是比骆辰之死更可怕、更能将她和白家彻底拖入深渊的灾难!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骆静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将那份蚀骨灼心、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连同那口绝望的鲜血,
一起狠狠地咽回肚里,堕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昏死过去前,她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念头,
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报仇!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这个贱人血债血偿!
东院上房内,厚重的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
混合着名贵药材苦涩与一种衰败死亡气息的味道。白氏如同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破布娃娃,
昏昏沉沉地躺在铺着锦被的拔步床上,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
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偶尔,她会从噩梦中惊醒,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涣散无神,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与诅咒,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抠刮着身下光滑的锦缎,留下道道凌乱的痕迹。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带着血色的线索,如同跗骨之蛆,不受控制地反复交织、翻涌:
角门深夜那不同寻常的开启、骆辰失踪前几日那压抑不住的、带着诡异兴奋与狠厉的只言片语、
他提及要“彻底收拾”骆静时的狰狞表情、丫鬟初霜那“恰到好处”的告假“归家”、土地庙废墟中那截焦黑刺眼的腿骨、
还有……还有骆静那双看似沉静哀戚、深处却冰冷如万年寒潭、仿佛洞悉一切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眼睛……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穿起,组成了一幅清晰而恶毒的图画!
是骆静!从头到尾都是这个贱人设下的圈套!是她利用辰儿的急躁与恨意,一步步诱他入彀!
是她在那座荒郊破庙里,亲手……或是派人亲手了结了辰儿!是她这个看似柔弱可欺、实则是披着人皮的恶鬼的女儿,
做出了弑兄这般天理不容的恶行!
“毒妇……灾星……不得好死……”白氏猛地从混沌中惊醒,眼中爆射出怨毒的光芒,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响,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被仇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掏出来一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贴身大丫鬟小心翼翼、带着怯意的通报声:
“夫人,大小姐……来给您请安送药了。”
珠帘轻响,骆静端着一盏黑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杭绸褙子,未戴任何首饰,长发简单地用一根银簪挽起,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女儿的担忧与哀戚,步履轻盈,几乎无声。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紫檀木小几上,端起药碗,用银匙轻轻搅动了几下,然后才转向床上形容枯槁的白氏,
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母亲,该用药了。太医说了,您需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与记忆中那个夺走丈夫宠爱、最终郁郁而死的女人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庞,
白氏积压了数日的怒火、悲痛、绝望与滔天的恨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
她猛地挥起手臂,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将骆静手中的药碗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精致的白瓷药碗摔得粉碎,漆黑的药汁四溅开来,
在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污渍,浓烈的苦味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滚!你给我滚出去!你这个灾星!扫把星!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辰儿!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
白氏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面目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得如同厉鬼,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着骆静,
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恶毒的咒骂,立刻惊动了外间等候的二夫人李氏、三夫人赵氏以及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众人慌忙掀帘进来,见到满地狼藉和状若疯癫的白氏,皆是大惊失色。
三夫人赵氏向来与白氏不睦,见她如此失态,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关切的模样,上前一步,
用帕子掩着嘴角,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假意劝道:
“哎呦,大嫂,您这又是何苦呢?气大伤身啊!辰哥儿他……他自个儿行为不端,闯下塌天大祸,
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大家心里都难受。可您怎能把这天大的过错都推到静丫头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