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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惊鸿影·故人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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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伞微微前倾,替叶沉遮挡住一部分冰冷的雨丝。

“这位同窗,伤得可重?”林晏的声音很自然地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关切,“石阶湿滑,失足也是常有之事。不过,你这手上的伤,还是尽快处理为好。书院有备应急的金疮药,就在前面‘静思亭’内。”他抬手指了指石阶上方不远处,一座掩映在古木丛中的飞檐小亭。

叶沉的身体在林晏靠近的瞬间绷得更紧了。那清冽温润的声音,此刻听在耳中却如同毒蛇吐信。伞沿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其淡雅的,似乎是某种冷冽松香混合着干净书卷气的味道。

这气息,陌生又遥远,却让前世刑场上那刻骨的冰冷和绝望感疯狂翻涌!

他死死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石阶上那一小滩被雨水不断冲刷、却依旧刺目的血迹上。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如同风中颤抖的落叶。湿透的头发黏在额角,遮掩了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啧,林师兄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锦衣少年见叶沉如此“不识抬举”,又急于在林晏面前表现,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呵斥道,伸手似乎想推搡叶沉。

“李鹏。”林晏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但语气却陡然转淡,如同温玉骤然覆上了一层薄霜。

仅仅一个名字,那锦衣少年李鹏伸到一半的手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惧色,讪讪地退后一步,再不敢多言。

林晏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沉身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冷意只是错觉。他看着少年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和那依旧在滴血的、紧紧攥成拳头的左手。少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湿透后紧贴着单薄的身躯,更显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孤弱。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晏心底漾开一丝微澜。是怜悯?是好奇?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疏离所勾起的探究欲?

他见过太多寒门学子的窘迫和渴望,却从未见过如此……死寂的眼神。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也不该属于这个场景的沉重东西。

“静思亭就在前面拐角,药在亭内石桌下的木匣里。”林晏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处理一下伤口,莫要误了后面的考校。”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叶沉紧攥的、滴血的左手,又补充了一句,“‘净心阶’虽考心性,但书院亦重‘仁心’。带伤应试,非智者所为。”

说完,他并未再多停留,撑着那把墨竹伞,步履从容地绕过叶沉和李鹏,继续拾级而上。月白色的衣袂在雨雾中飘动,背影挺拔如竹,很快便消失在石阶拐角处,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冽松香,萦绕在潮湿的空气里。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叶沉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骤然一松,几乎脱力。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林晏消失的方向。石阶蜿蜒向上,隐入苍翠的雨幕深处,空无一人。只有那柄墨竹伞留下的视觉残像,和那缕挥之不去的松香气息,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

林晏…他不仅在这里,他还是临渊书院的学子!甚至,地位似乎不低!这个认知,如同冰水当头浇下,将他之前“远离林晏”的侥幸计划彻底击得粉碎。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必须留下!必须进入临渊阁!只有在这里,在书院的规则庇护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才有可能在这个人眼皮底下暂时安全地蛰伏。逃离?只会更快地暴露自己!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左手的剧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他没有再看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李鹏,也顾不上去什么静思亭找药。他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继续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湿滑的石阶上,也踏在自己心头那名为“仇恨”与“恐惧”的刀锋之上。

集贤门高大的门楣越来越近。当叶沉终于拖着湿透、染血的身躯,一步一顿地跨过那象征着临渊书院门槛的最后一级石阶时,他并未感到多少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履薄冰的窒息感。

门内是一个开阔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被雨水冲刷得光洁如新。庭院两侧是长长的抄手游廊,朱漆廊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静。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厅“明伦堂”,堂前悬挂着巨大的匾额,笔力遒劲的“正心明德”四字在雨气中透出庄严肃穆。

已有不少成功登顶的学子聚集在廊下避雨,或整理仪容,或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兴奋与期待。叶沉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注意。他浑身湿透,泥水斑驳,尤其是那只血肉模糊、仍在滴血的左手,在素净的学子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好奇、同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叶沉对此恍若未觉。他默默地走到廊下最边缘、光线最暗的一根柱子旁,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他需要尽快平复呼吸,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将方才那几乎摧毁他意志的惊骇死死压下去。

“这位同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沉心头猛地一紧,倏然转头。映入眼帘的并非林晏,而是一位穿着书院夫子深青色儒衫、面容和善、年约五旬的长者。他手里拿着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和一小卷干净的素白棉布。

“老夫姓周,忝为书院医庐执事。”周夫子看着叶沉惨不忍睹的左手,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怀,“方才在亭中远远见你登阶时似有不便,又见你手上…唉,石阶湿滑,每年都难免有些磕碰。来,把手伸出来,老夫先替你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后面还有考校,莫让这伤误了大事。”

叶沉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不是他…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道:“谢…谢夫子。”声音嘶哑干涩。

他将受伤的左手缓缓伸出。掌心一片狼藉,几片细小的碎石和苔藓碎屑嵌在翻开的皮肉里,混合着泥污和血水,狰狞可怖。周夫子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却愈发轻柔。他先用随身携带的清水小心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泥污,动作娴熟而仔细。清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叶沉只是紧紧抿着唇,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小子,倒是硬气。”周夫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药瓶,将散发着浓烈草药气息的淡黄色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袭来,叶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依旧一声不吭。周夫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随即用素白棉布熟练地为他包扎好。

“好了,血止住了。这金疮药效果不错,但切记伤口莫要沾水,待考校结束,速去医庐寻我再行处置。”周夫子嘱咐道。

“学生谨记,多谢夫子。”叶沉再次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嗯。”周夫子点点头,目光扫过叶沉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庞,以及那身洗得发白、沾满泥污的粗布衣衫,心中了然。他拍了拍叶沉的肩膀,温和道:“临渊阁,重才学品行,不重门第衣冠。你既已过‘净心阶’,便已证明心性坚韧。稍后文试,只需尽力而为,莫要妄自菲薄。”说完,便转身去查看其他登顶学子的情况了。

周夫子的善意如同一缕微弱的暖风,短暂地驱散了叶沉心头的寒意。他靠着廊柱,感受着左手上传来的、被包扎后的温暖和持续不断的抽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庭院深处,那重重楼阁的方向。林晏的身影早已不见,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同这江南的雨雾,无所不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明伦堂内,气氛肃穆。

数十张低矮的紫檀木书案整齐排列,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息在宽敞的厅堂内弥漫。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堂内落针可闻。通过“净心阶”的学子们已按序号各自落座,神情或紧张或凝重,屏息等待着决定命运的考校。

叶沉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左手被素布包裹着,搁在膝上,依旧隐隐作痛。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铺开的雪白宣纸上,看似专注,实则全部心神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周夫子包扎时的话语犹在耳边,但林晏的出现,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他必须留下,也必须…避开那个人。

“时辰到!”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夫子立于堂前,正是之前在门口宣布“净心阶”规则的那位长髯夫子,姓严,字正卿,执掌书院学规,以严厉方正着称。

“首场文试,限时一炷香!”严夫子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安静的厅堂内回荡,“题目有二:其一,论‘君子不器’;其二,以‘春雨’为题,赋诗一首。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违者逐出!”他一挥手,旁边侍立的杂役立刻点燃了案头一炷细香,袅袅青烟笔直上升。

叶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集中到眼前的题目上。“君子不器”出自《论语》,考的是对儒家核心精神的理解和阐发;“春雨”诗题,看似寻常,却需在应景中出新意,考的是才情和底蕴。这对于前世文武兼修、学识驳杂的余尘而言,并非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展现他才学、确保录取的绝佳机会。

他提起笔。笔是普通的兼毫,墨是略显寡淡的松烟墨。他蘸饱墨汁,悬腕于纸上,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全然不似一个左手重伤之人。他的字,并非时下流行的馆阁体,而是糅合了魏晋的飘逸与唐楷的筋骨,风骨峭拔,锋芒内敛,自有一股凛然之气透纸而出。

“‘君子不器’…君子当如春雨,泽被万物而不自矜其功;亦当如古剑,藏锋于鞘而神光内蕴…”他心中默念着腹稿,笔锋流转间,将“不器”之意与“春雨”之题巧妙勾连,阐述君子当有包容化育之仁心,亦需有藏锋守拙之智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论证精当,文辞洗练。

前世在朝堂倾轧、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眼光和格局,此刻化作笔下洞穿世情的犀利见解,远超寻常少年学子的眼界。他甚至刻意在几处关键论点中,加入了一些对“器”之局限性的独特批判,隐隐指向权力对人性的异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血海深仇的冷峭锋芒。

诗题“春雨”,他笔锋一转,敛去锋芒,意境顿生:

“漠漠轻寒透碧纱,天公垂泪润新芽。

千丝织就鲛人泪,一夜催开陌上花。

润物何曾分贵贱,随风自可到天涯。

明朝莫问晴光好,且看秧针出水斜。”

(注:鲛人泪,指珍珠,此处比喻珍贵雨滴。秧针,指初生的秧苗。)

全诗不着一个“喜”字,却将春雨的无私、温柔、生机勃勃描绘得淋漓尽致。尤其颈联“润物何曾分贵贱,随风自可到天涯”,既切景,又暗含一丝对世间不平的淡然讽喻,尾联则含蓄地寄托了对新生的期冀,与他此刻重生的心境隐隐相合。

当他最后一个字收笔时,案头那炷细香,才刚刚燃去三分之二。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试卷整齐叠好置于案角。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低垂着眼睑,未曾抬头张望过一次。

堂内沙沙的书写声依旧。叶沉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被包扎的手上,看似平静,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堂内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他清晰地听到斜前方不远处,笔锋划过纸张的流畅声音,从容不迫,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笃定。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那缕熟悉的、冷冽的松香气息,混杂在墨香之中,若有似无地飘来。

林晏,就在那里。距离他不过三张书案之遥。

这个认知让叶沉的后背再次绷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刑场上的背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缓慢而深沉,试图平息胸腔内那颗狂跳的心脏。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终于,当最后一缕香灰落下,严夫子沉声道:“停笔!收卷!”

杂役们鱼贯而入,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试卷收走。堂内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和压抑的议论声。

“肃静!”严夫子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文试已毕,诸位稍事歇息。半个时辰后,于此地听候放榜!在此期间,可至东廊‘澄怀轩’用些茶点。”说完,便与其他几位夫子捧着厚厚的试卷,匆匆转入后堂。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的考题和自己的发挥。

叶沉依旧坐在角落,没有动。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也让那因为过度压抑而有些眩晕的大脑恢复清明。他微微侧过头,视线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望向庭院。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湿漉漉的庭院里,古树枝叶苍翠欲滴,空气清新得带着凉意。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不迫地从他视线前方走过,走向东廊澄怀轩的方向。姿态闲雅,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命运的考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笔墨游戏。

林晏。

叶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头转向另一侧,视线死死钉在对面廊柱上一道细微的裂痕上,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必须离开这里!至少,不能和林晏同处一室!

念头一起,叶沉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急,牵扯到左手的伤口,传来一阵锐痛,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他低着头,避开人群聚集的方向,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与澄怀轩相反的西侧游廊走去。那里通向书院深处,人迹较少,正好可以让他暂时躲避。

西廊幽深曲折,两侧高大的古木枝叶交叠,即使在白天,光线也显得有些昏暗。廊外是一小片修竹,细雨洗过的竹叶青翠欲滴,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竹叶的清新气息,稍稍缓解了叶沉紧绷的神经。他走到廊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柱子,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左手的伤口在隐隐跳动,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和这具身体的脆弱。

然而,他仅仅放松了片刻。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竹叶沙沙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他所在的西廊而来!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不疾不徐的节奏感。

叶沉的心猛地一沉!他倏然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如铁石!这种脚步声…他刚刚才听过!

几乎是同时,那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西廊的入口处。林晏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盏,似乎只是随意漫步至此。当他看到阴影里靠柱而立的叶沉时,脚步微微一顿,俊朗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意外偶遇”的讶然。

“咦?是你?”林晏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叶沉那只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上,“怎么没去澄怀轩用些茶点?手上的伤…还疼得厉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朝叶沉的方向走近了两步。廊下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清澈见底,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然而,就是这份看似真诚的关切,在叶沉眼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剑更令人毛骨悚然!

毒蛇!披着人皮的毒蛇!前世那冰冷的一瞥,断头台的寒光,与眼前这张温润含笑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和恐怖感!

“无…无妨。”叶沉几乎是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廊柱,试图拉开距离。低垂的眼睑下,是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和极力压制的杀意。

林晏似乎并未察觉叶沉的极度抗拒,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他停在叶沉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叶沉包扎的手,缓缓移到他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方才在石阶上,见你应对突变,身手倒是颇为利落。”林晏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寻常农家子弟,能有如此急智和反应的,倒是不多见。”他轻轻啜了一口杯中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唇角的笑意,却让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试探!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叶沉脑中炸响!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内里的单衣。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林晏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细细审视着他这具“叶沉”的躯壳,要剥开皮肉,看到里面那个属于“余尘”的、充满仇恨与秘密的灵魂!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前世无数应对盘问、伪装身份的经验在生死关头被瞬间激活!

“幼时…体弱多病。”叶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异常艰涩,语速却很慢,努力模仿着原主记忆中那略带吴地口音的腔调,“家父…曾为镖师,粗通拳脚。为强身健体,教过小子…些粗浅把式。”他艰难地陈述着,目光却不敢与林晏对视,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月白色衣袍的下摆,“登阶时…情急之下,胡乱挣扎罢了…让…让师兄见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符合“叶沉”这个身份的解释!不能完美,但必须合理!农家的体弱少年,跟过当过镖师的父亲学点粗浅功夫保命,这是唯一能搪塞过去的理由!

林晏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并未改变。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青瓷杯壁,目光在叶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停留了片刻。少年周身散发的那种近乎绝望的疏离和戒备,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原来如此。”林晏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寻常的解释。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近了一步,那股冷冽的松香气息更加清晰地萦绕过来。

叶沉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前的湿发!他想后退,却已无路可退!廊柱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只是…”林晏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耳语的磁性,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锁定了叶尘那双极力躲闪的眼睛,“方才文试,我见你落笔如飞,文思泉涌。那篇《论君子不器》,立意高远,鞭辟入里,非饱读诗书、深谙世情者不能为。尤其是那句‘器之为物,利刃也,亦可为凶;权柄也,亦能噬心’,发人深省…叶师弟,你这份才情见识,可不像只跟镖师父亲学过粗浅把式的农家少年能有的。”

轰——!

叶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成冰!他怎么会看到自己的卷子?!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那几句带着前世愤懑、暗讽权柄的话语…竟然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致命的破绽!就在他极力掩饰武力来源的时候,却在最不该显露才学的地方,暴露了更大的、更无法解释的疑点!一个农家少年,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洞悉世情、锋芒暗藏的文章?!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直直地撞进林晏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那里面,温和的笑意似乎已经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如同寒潭般深邃的探究,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那张写满惊骇和绝望的、苍白如纸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学子谈笑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林晏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和他身上那无处不在的、带着压迫感的冷冽松香,将叶沉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办?!

是矢口否认?那无异于掩耳盗铃!是继续编造谎言?在如此犀利的目光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难道…身份暴露就在此刻?!

就在叶沉脑中一片混乱,几乎要绝望地放弃抵抗时——

“铛——!铛——!铛——!”

悠远浑厚的钟声,骤然从书院中心的高阁上传来,如同洪钟大吕,瞬间打破了西廊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钟声连绵,震荡着雨后的空气,也惊醒了廊下所有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

放榜的时辰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钟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给了叶沉一丝喘息之机!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林晏那令人窒息的距离,急促地喘息着。

林晏似乎也被钟声打断了思绪。他眼中的探究之色微微一敛,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润,仿佛刚才那锐利的审视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他看了一眼叶沉惨白如纸、惊魂未定的脸,又抬眼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放榜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目光最后在叶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带着一丝叶沉无法解读的深意。随即,他不再多言,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明伦堂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游廊尽头。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

叶沉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里衣。左手包扎下的伤口因为刚才极度的紧张和肌肉紧绷,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但这痛楚远不及他心头的惊悸。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抚上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位置,指尖冰凉。望向林晏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更深沉、更冰冷的忌惮。

这个人…太可怕了。敏锐得可怕,深沉得可怕。自己在他面前,如同赤身行走于冰天雪地,似乎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明伦堂方向传来学子们逐渐汇聚的喧哗声。钟声余韵还在空中回荡。

叶沉用力抹了一把脸,拭去额角的冷汗。他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香的潮湿空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依旧颤抖的手指。

必须去!必须去看榜!无论结果如何,无论那个叫林晏的人会带来怎样的危险,临渊阁,是他此刻唯一能选择的、也是必须抓住的立足之地。

他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喧闹传来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录取结果,更是……一个刚刚对他起了疑心的、前世今生最大的仇敌。

临渊阁的日子,从这一刻起,注定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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