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雾锁藏书楼(2/2)
“快!”林晏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医舍内凝滞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你们守死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我去藏书楼!”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医舍单薄的门板!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灌满他的衣袍,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不管不顾,像一头发狂的奔马,朝着藏书楼的方向全力冲刺!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冷坚硬,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每一次泵出的血液都带着冰冷的恐惧和燃烧的急切。
余尘!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冲过空旷的庭院,冲过月光下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的碑林,藏书楼那巍峨而压抑的轮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开门!快开门!”林晏冲到藏书楼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厚重的门板,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守夜的老仆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砸门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灯笼,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门缝:“谁啊?大半夜的……”
“书院执事林晏!急寻典籍!”林晏根本不等他啰嗦,一把推开老仆,如同狂风般卷了进去,留下老仆提着灯笼在夜风中凌乱。
楼内一片漆黑,唯有老仆手中灯笼那点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巨大的书架在黑暗中如同连绵的山峦,散发出比外面更加浓重的墨臭与尘封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南疆异虫志》!快!立刻给我找到《南疆异虫志》!”林晏对着惊醒后不知所措、提着灯笼追上来的老仆和另一个被吵醒的杂役厉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急迫而扭曲变形,“去乙字库房!古籍杂类!快!晚了要出人命!”
他的吼声在空旷寂静的藏书楼里激起嗡嗡的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两个仆役被他从未有过的狰狞神色吓住,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朝着乙字库房的方向跑去,昏黄的光圈在黑暗中剧烈摇晃,如同风中残烛。
林晏却一刻也等不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琳琅阁!余尘在琳琅阁!他必须立刻去!但那个印记,那个关于螟蛉术的猜测,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他需要确认!需要那本书上的图腾!这可能是唯一能救余尘的关键!
他像一头困兽,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仆役消失的方向,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终于,他猛地一跺脚,不再等待,转身朝着通往琳琅阁方向的侧门楼梯狂奔而去!
楼梯陡峭而漫长,盘旋向上。林晏一步跨上两三阶,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激起巨大的回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早已浸透内衫,冰冷的贴在背上。
就在他冲上最后一段楼梯,距离通往琳琅阁那扇紧闭的侧门只有几步之遥时——
“林执事!林执事!找到了!书找到了!”
杂役带着哭腔的、极度惊恐的喊叫声,伴随着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下方楼梯口猛地传来!
林晏狂奔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猛地转身,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撞在楼梯扶手上,也顾不得疼痛,目光如电般射向下方。
只见那个年轻杂役正连滚带爬地向上冲来,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本破烂不堪、书页卷曲泛黄的古籍,正是那本《南疆异虫志》!他身后,老仆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跟着,灯光剧烈晃动。
“给我!”林晏几乎是扑下去,一把夺过杂役手中的破书!
时间!没有时间了!
他粗暴地翻开那脆弱不堪的书页,纸张发出刺啦的哀鸣,在昏黄的灯笼光下,他凭借着之前模糊的记忆,双手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剧烈颤抖,疯狂地、一页页地快速翻找!那些描绘着奇形怪状虫豸的粗糙插图在眼前飞速闪过。
“哪里……在哪里……”他咬着牙,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脆弱的书页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突然!一张插图猛地闯入眼帘!
一只形态诡异、如同枯叶与骸骨混合体的巨大蛾子!而在插图旁边,一个用浓墨描绘的、扭曲盘结的复杂符号,赫然在目!
林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将手中紧攥的、余尘绘制的印记图举到灯笼光下,颤抖着,将纸上那简洁的线条,与古籍插图旁那个古老诡异的图腾,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线条的走向,扭曲盘结的核心结构,那种令人不适的、仿佛活物般的诡异感……分毫不差!古籍图旁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注解,在晃动昏暗的光线下,林晏只来得及看清几个触目惊心的词:“螟蛉……蚀心……寄魂……傀儡……血……剧毒媒介……”
螟蛉之子!傀儡术!以血为引,操控心智的邪术!被施术者或接触关键媒介者的血液,对施术者或其傀儡而言,是剧毒!亦是反噬的引子!
“螟蛉之子……是傀儡术!”林晏失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明悟而完全变调,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瞬间刺破了藏书楼死一般的寂静!
“余尘——!”
所有对余尘安危的恐惧、对邪术的惊骇、对时间流逝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再顾不得其他,将那本破书狠狠塞进怀里,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扇通往琳琅阁的侧门,发起了最后的、亡命般的冲刺!
“砰!”
侧门被他用肩膀凶狠地撞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眼前,是通往琳琅阁内部的那条幽暗通道。而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隔绝了两个生死世界的木门后,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重物撞击和木头碎裂的轰然巨响!
余尘!就在门后!
林晏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朝着那扇门,朝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巨响的源头,爆发出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撕裂心肺的狂吼:
“别碰他的血——!!!”
高窗透入的惨淡月光,如同垂死者冰冷的吐息,吝啬地涂抹在顶层阁楼的地板上,勾勒出一片狼藉的轮廓。断裂的书架木料、散落如坟冢的书籍卷轴、厚厚的尘埃……一切都凝固在死亡的寂静里。
余尘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右肩的剧痛和后背火辣辣的伤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埃的呛人气息。视线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阵阵模糊,汗水混合着血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晕开小小的深色斑点。
前方,那个堵在楼梯口的铁塔般的身影,动了。
他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狼藉,如同踏着丧钟的鼓点,缓缓逼近。沉重的皮靴碾过散落的书页,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每一步落下,都让余尘的心沉下去一分。月光勉强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却将他的面容彻底隐藏在深不可测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点凝固的寒冰,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只倒映着猎物濒死的绝望。
余尘试图挣扎站起,但右肩的骨头仿佛已经碎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刚一动,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支撑着身体不彻底倒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杀手在距离他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以发动致命一击,也足以欣赏猎物最后的恐惧。他手中的奇形短刃微微抬起,刃身上沾染的、属于余尘的血迹,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暗红色泽。他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在享受这最后的时刻。
余尘的牙关紧咬,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前世无数次在绝境中搏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闪回,求生的本能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冰冷的绝望下灼烧。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对峙中,余尘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侧冰冷粗糙的墙壁,扫过那紧闭的高窗……忽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撑地的左手旁边,不到半尺远的墙根阴影处,月光恰好照亮了一小块不起眼的区域。那里的墙壁似乎有些不同——并非粗糙的原木或砖石,而是一小块嵌入墙体的、深色的、打磨光滑的硬木。
而就在那光滑的硬木表面,一个极其微小、线条扭曲盘结的印记,清晰可见!
螟纹!
与孙平手中纸片上那个、被余尘临摹下来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烙印在硬木上的,似乎更小,也更精细,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工雕刻的诡异感,如同活物般微微凹陷下去。
这个印记……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琳琅阁顶层,一个如此隐蔽的角落?
电光火石间,余尘混乱的脑海中猛地劈过一道惊雷!一个他之前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赤螟!赤螟的标记出现在这里!难道说……这整个琳琅阁,或者说这云麓书院深处,本身就与赤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盘根错节的联系?!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死亡的威胁。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螟纹,仿佛要把它烙印进灵魂深处。
然而,这刹那的失神,在冷酷的杀手眼中,就是最大的破绽!
杀手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眯起,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最脆弱的七寸。他没有再给余尘任何思考的时间。
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那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原地,下一刹那,冰冷的死亡气息已扑面而至!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余尘只看到眼前一花,一道幽冷的寒光,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毒蛇的獠牙,直刺他的咽喉!
太快了!快到余尘重伤的身体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他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将头拼命地向后一仰,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向上格挡!
“噗!”
冰冷的利刃,轻易地撕裂了他格挡的手臂皮肉,带起一蓬滚烫的血花!剧痛让余尘眼前彻底一黑。格挡的动作仅仅让那致命的刀尖偏离了毫厘!
嗤!
刀锋擦着他左侧脖颈的皮肤狠狠划过!
一股滚烫的液体瞬间涌出,沿着颈侧流淌下来,带着生命急速流失的温热感。颈动脉!虽然没有被完全割开,但那冰冷的刀刃紧贴着致命血管划过的触感,让余尘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地笼罩下来。
杀手一击未能完全致命,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手腕一翻,那沾满余尘鲜血的奇形短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光,带着更加凶戾、更加精准的杀意,再次刺下!这一次,目标明确无误——余尘的心脏!
余尘被刚才那一刀划颈的力量带得向后仰倒,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他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寒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带着死神狰狞的微笑。
躲不开!挡不住!完了!
一切挣扎,一切线索,一切未解的谜团……都将终结于此!
就在那淬毒的刀尖即将刺破余尘胸前单薄衣衫的刹那——
“别碰他的血——!!!”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用尽生命全部力量发出的狂吼,如同炸雷般,穿透了厚重的木门,狠狠撞进了这片死寂的斗场!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带着一种林晏从未有过的、极致恐惧、极致绝望、又极致疯狂的穿透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中,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凝固了一瞬。
杀手那快如闪电、狠如毒蝎的必杀一击,那即将刺入余尘心脏的刀尖,竟硬生生地、极其诡异地,在半空中顿住了!
仅仅停顿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杀手那双隐藏在阴影中、如同寒冰般冷酷无情的眼睛,在听到那声嘶吼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仿佛那吼声本身,就是世间最可怕的诅咒!
刀尖在距离余尘心脏仅有一层布料的地方,凝滞了。杀手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不是因为发力,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惊骇。
而就在这生死一瞬、时间被强行拉长的诡异凝固中——
“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狂暴、都要决绝的巨响,猛然从杀手身后的那扇厚重的木门处炸开!
厚重的门板,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整扇门连同门框周围的木屑砖石,轰然向内爆裂开来!无数尖锐的木刺和碎块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
一道身影,裹挟着门外狂暴涌入的夜风和尘埃,如同燃烧着生命之火的陨石,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疯狂气势,从爆裂的门洞中猛冲而入!
正是林晏!
他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欲裂,脸上、手上布满了被飞溅木屑划出的血痕,整个人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他根本无视了漫天飞溅的碎木和烟尘,充血的眼睛在冲入的瞬间,就死死锁定了那个僵在余尘身前、手持利刃的杀手背影!
“滚开——!”林晏的咆哮带着血沫的腥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蛮牛冲撞,合身扑上,双臂张开,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狠狠撞向杀手的后背!
这一撞,凝聚了林晏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