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道斜阳(1/2)
临安城的喧嚣渐次消隐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春日江南独有的湿润与宁谧。
林晏稳稳地坐在一匹毛色如栗的牝马背上,这匹马性情温顺,步伐稳健,但林晏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更舒适一些。
他身上原本华丽的绸缎衣裳已被换成了耐磨的青色棉布直裰,头上戴着同色的方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家境尚可、外出游学的书生。然而,他那挺直的背脊和过于清亮敏锐的眼神,却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与众不同的气度。
在林晏的侧前方半步处,余尘牵着另一匹驮着行李的驮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余尘身着一身灰布短打,脚蹬草鞋,低着头,一副沉默寡言、可靠能干的仆役模样。他的腰间系着一根毫不起眼的深色布带,这根布带虽然普通,但却隐约勾勒出他那紧韧的腰线,似乎暗示着这具看似寻常的身体里可能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余……阿尘,”林晏开口,差点忘了伪装的身份和称呼,“我们今晚能赶到乌墩驿吗?”第一次长时间骑马,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余尘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僵硬的肩背处一扫:“按这速度,日落前能到。公子若是乏了,前面有片柳林,可以歇脚打尖。”
林晏确实需要休息,但“公子”的矜持让他抿了抿唇:“无妨,赶路要紧。”他不想显得太娇气,尽管这颠簸的官道、扑面的尘土、还有夜里客栈粗糙的铺盖,都已远超他过往十九年的人生经验。
余尘没说什么,只默默将水囊递过来。
宽阔的官道沿着蜿蜒的运河延伸开来,仿佛没有尽头。运河之上,水网交错纵横,宛如大地的脉络,而一座座石桥则如同连接这些脉络的节点,将两岸紧密相连。
放眼望去,运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阡陌交错,宛如一幅绿色的画卷。在这绿色的海洋中,油菜花如同一大片金色的火焰,燃烧得正旺,金黄的色彩夺目耀眼,与白墙黛瓦的村落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
河面上,舟楫穿梭如织,船桨划动水面,发出清脆的欸乃声,仿佛是大自然演奏的美妙乐章。偶尔,还会传来船家哼唱的吴侬软语小调,那悠扬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悠远而绵长,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林晏漫步在这官道上,他的目光渐渐被这迥异于朝堂枢密院的风光所吸引。他曾经读过无数描绘江南春色的诗词,那些文字虽然优美,但与他此刻身临其境所感受到的生机与润泽相比,却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在这勃勃生机的背后,林晏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情绪。沿途,他看到不少拖家带口的流民,他们面容憔悴,面带菜色,显然是生活困苦。而在田埂间劳作的农人,也多是妇孺和老者,壮年男子的身影却寥寥无几。
不仅如此,运河上往来的官船似乎格外多,这些官船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不少货物。然而,这些船的旗号却都遮遮掩掩,让人不禁心生疑惑。
“看什么呢,公子?”余尘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
“看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临安畿,”林晏低声回道,嘴角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只是不知醉的是谁,又为谁而醉。”
余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只道:“太阳毒,公子戴上帷帽吧。”
林晏瞥他一眼,知他不愿深谈朝局,便也按下话头,接过那顶略显累赘的帷帽。这又是余尘不知从哪弄来的玩意儿,美其名曰遮阳挡尘,林晏却觉得更可能是防止自己这张或许在某些场合露过面的脸,被不必要的目光打量。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林晏感觉腰腿快要散架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影子。青旗招展,屋舍俨然,正是乌墩驿所在。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或许是因为地处水陆要冲,驿馆兼营的客栈几乎住满。余尘费了些周折,才要到最后两间相邻的下房。
林晏对住宿条件并无奢求,能有一张平整的床板已是惊喜。他揉着酸痛的腰,看余尘手脚利落地检查房间、安置行李、甚至用自带的艾草熏了熏角落,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荒野露宿了半辈子。
“你先洗漱休息,我去弄些吃食和热水。”余尘交代一句,便又转身出去。
林晏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沿,环顾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窗外是驿馆后院的嘈杂人声,马嘶犬吠,锅碗碰撞,夹杂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冲淡了疲惫。这就是宫墙外的世界,鲜活,粗糙,充满烟火气。
晚饭是直接在堂食用的。油灯昏暗,人声鼎沸。林晏面前摆着一碗笋泼肉面,汤色浓白,面条粗韧,肉块切得豪放。他犹豫了一下,学着邻桌人的样子,低头吃了起来。味道远不如御膳精致,却别有一番酣畅淋漓的痛快。
余尘坐在他侧后方的小凳上,更快地解决了一碗素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形形色色的旅人:赶考的士子、押货的行商、走亲的妇人、还有几个看似寻常却气息精悍的军汉……他的视线在其中一桌人身上略微停顿。那是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正围着中间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员外服的中年男子奉承。那胖员外满面红光,嗓门洪亮,正吹嘘着自己新得的一件宝贝。
“……嘿,不是某夸口,这‘赤玉魑首杯’可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血玉天成,雕工更是了得!等到了平江府,献给刘通判,嘿嘿……”他搓着肥厚的手掌,得意非凡。
同桌人自然一阵艳羡恭维。
林晏也听到了那边的喧哗,微微蹙眉,觉得这人过于招摇。余尘则垂下眼,默默喝完了面汤。
夜深人静,林晏在硬板床上辗转片刻,终是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隔壁房的余尘,却和衣而卧,呼吸轻缓,耳力笼罩着周遭细微的动静。
约莫子时刚过,一声凄厉惊惶的尖叫划破了驿馆的寂静!
“有贼啊!我的宝贝!我的宝贝不见了!!”
林晏猛地惊醒,心跳如鼓。窗外瞬间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询问声、呵斥声。他迅速披衣起身,刚打开门,就见余尘已站在门外,神色平静,仿佛一直守着。
“公子,像是出事了。”余尘低声道。
出事的地点正是那胖员外所在的豪华上房区域。此刻走廊已围了不少被惊醒的旅客,议论纷纷。驿丞提着灯笼,满头大汗地安抚着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号哭不止的胖员外。
“天杀的贼啊!我那价值千金的赤玉杯啊!就这么没了!你们这驿馆怎么搞的!必须给我找回来!”
驿丞苦着脸:“张员外,您息怒,息怒!已经派人去报亭长了……这、这……”
林晏和余尘站在人群外围。林晏仔细观察着那张员外,哭嚎得虽响,眼神里的惊惶却似乎多过痛心。他再看向那房间,门窗完好,并无撬损痕迹。
这时,本地亭长带着两个耆户长匆匆赶来,简单问了几句,便进房查看。围观人群伸长脖子,却看不到什么。
林晏沉吟片刻,对余尘低语:“我们去看看。”
余尘点头,上前一步,对那焦头烂额的驿丞和守在门口的耆户长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家公子略通刑名之事,或可协助一二。”
那亭长正愁毫无头绪,闻声回头,见林晏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像是有些来历的读书人,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侧身让了让:“有劳这位秀才了。”
房间内一片狼藉,显然被翻动过。张员外在一旁哭诉:“我就睡在外间榻上,杯子供在里间桌上,早上醒来就不见了!门闩得好好的啊!”
林晏没有急着去看里间,反而先观察外间。窗户紧闭,门闩完好。他目光落在窗台上,微微一凝。余尘则已悄无声息地进入里间,视线扫过桌面、地面、窗户。
里间供杯的桌上空无一物,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印痕。窗户同样紧闭。余尘蹲下身,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桌面靠近窗户一侧的边缘,又凑近嗅了嗅。他抬头看向房梁,目光锐利如鹰。
林晏在外间窗台边,也发现了些许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残留,他用指尖沾起一点,捻了捻,又看了看窗棂的构造。
亭长和驿丞眼巴巴看着这两位“热心人”。张员外还在喋喋不休:“……肯定是那‘青衣奇盗’!听说他专偷富豪珍宝,来无影去无踪!定是他!亭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青衣奇盗?”林晏挑眉。
“是啊公子!”张员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近来江南道传得可邪乎了!说是个穿青衣的飞贼,专挑值钱的古玩下手,每次得手还留下个青布剪的燕子标志!神出鬼没!”
林晏与余尘交换了一个眼神。余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林晏走到里间门口,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问:“张员外,你睡前可曾点香?”
张员外一愣:“点、点了盘助眠的檀香,就在那香炉里。”他指着桌角一个铜制小香炉。
余尘已检查过香炉,里面只有灰烬。
林晏又看向余尘,余尘极轻地指了指桌沿某处,又指了指上方房梁的一角。林晏顺势望去,只见那房梁角落,似乎有一小片颜色略深于周围灰尘的痕迹。
“亭长,”林晏开口,声音沉稳,“可否让人取梯子来,查看一下那处梁上?”
梯子很快取来,耆户长爬上去,摸索片刻,惊疑道:“有东西!”他取下一个小巧的、叠成燕形的青色布片。
人群一阵骚动!“真是青衣奇盗!”
张员外更是呼天抢地。
林晏却接过那布燕,仔细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又走到外间窗台,对余尘示意了一下那点粉末。余尘过来,指尖沾起一点,置于鼻尖,低声道:“是迷香,品质粗劣。”
林晏点头,朗声道:“诸位,恐怕这不是‘青衣奇盗’所为。”
众人皆愕然。
林晏举起那布燕:“据闻青衣奇盗留下的标记,乃是用上好的湖绉或吴绫,剪裁精致。诸位请看这布片,只是寻常的青棉布,边缘裁剪粗糙,针脚歪斜,显然是仓促仿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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