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衣魅影(1/2)
晨雾如纱,笼罩着临安城外码头,将桅杆林立的船只化作朦胧鬼影。余尘推开客栈木窗,吱呀声响撕破了黎明寂静。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和水汽的味道。远处,数十艘大小船只静静泊在岸边,犹如沉睡的巨兽。
“该启程了。”余尘轻声道,声音被江浪拍岸声吞没。
三日前在桐庐县截获那批私盐后,他们便一路追踪线索南下。所有迹象表明,“青衣”组织正在向临安府聚集。这座南宋都城,既是天子脚下,也是阴谋滋生的温床。
里间传来窸窣声响,林晏揉着眼走出,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余兄起得真早。今日便能到临安城了吧?”
余尘点头,将昨夜写就的密报折好塞入袖中:“进城后先寻个落脚处,再打探消息。”
林晏梳洗完毕,换上那身半旧不新的男装,又将长发束成书生髻。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端详片刻,忽然笑道:“余兄,你说我这模样,可还像个赶考的书生?”
余尘瞥她一眼,淡淡道:“过于清秀了些,倒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林晏闻言大笑,笑声清朗,惊起窗外几只水鸟。
二人简单用过早饭—一碗稀粥、两个炊饼和一碟咸菜—便租了条乌篷小船顺流而下。越近临安,河道越见繁忙。货船、客舟、花舫穿梭往来,船公的号子声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两岸屋舍渐密,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升起,又被江风吹散。
午时刚过,临安城墙赫然在目。高约三丈的青砖城垣蜿蜒如龙,望楼箭垛森然林立。正阳门外,等待入城的人排成长队,几个厢兵懒散地检查着过往车辆,不时呵斥着推搡前行的百姓。
“好生气派!”林晏忍不住惊叹,扶住船舷站起身,“比襄阳城还要宏伟几分。”
余尘却皱起眉:“人多眼杂,小心行事。”
排队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他们。厢兵打量二人几眼,见是书生打扮,便草草放行。
一进城门,声浪扑面而来,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御街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生药铺、金银铺、茶肆、脚店...琳琅满目。挑担的小贩高声吆喝:“香饮子!冰雪凉水!”“浆粥、糍糕、炙猪肉!”卖花的少女挽着竹篮穿行人群中,发间插着几朵茉莉,人比花娇。几个波斯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走过,驼铃叮当,引来孩童追逐围观。
更有人当街杂耍卖艺—吞剑的、耍猴的、顶碗的,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铜钱声不绝于耳。林晏看得目不转睛,几乎忘了正事,直到被一个飞奔的报童撞了个趔趄。
“先找住处。”余尘拉了她一把,避开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
他们在御街后巷寻了家清静客栈—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精瘦中年人,拨算盘的手指快得眼花缭乱,眼角余光却不住打量着来客。
“客官来得巧,只剩这两间上房了。”掌柜笑道,露出两颗金牙,“这几日城里人多,各家客栈都爆满。”
余尘付定金时状似无意地问:“可是有什么庆典?”
“客官不知?”掌柜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三日后便是宝佑钱庄三年一度的鉴宝大会,各地富商巨贾都赶来了。听说连宫里的贵人都要派人来呢。”他眨眨眼,“这几日街上随便撞个人,都可能家财万贯。”
余尘与林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安置好行李,二人分头行动。余尘去联络皇城司的暗桩,林晏则往酒楼茶肆打探消息。
临安府的皇城司据点设在一家生意冷清的古董店—“博古斋”。店内陈列着些真假难辨的器物,灰尘在从窗棂透进的光柱中飞舞。余尘对过暗号,被引入后堂。迎接他的是个五十上下、面白无须的男子,自称姓董,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余大人辛苦。”董掌柜奉上茶点,“京师来的公文三日前就到了,命我等全力配合。”他顿了顿,补充道,“苏大人特意嘱咐,要保障余大人安全。”
余尘直入主题:“青衣案的进展如何?”
董掌柜叹气摇头,袖手踱步:“棘手得很。三个月来临安府发生七起窃案,目标都是富户或货运仓库,损失财物价值逾十万贯。每处现场都留有一方青衣碎片。”他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只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七块青色布片,材质各异但颜色相近。
“可有共通之处?”
“手法极其高明,如入无人之境。”董掌柜抽出一份卷宗,“最奇的是上月漕运使私库失窃—三重锁完好无损,三千两白银却不翼而飞。门窗无撬痕,地上只留下几个模糊的泥脚印,到中间就消失了。”他凑近些,气息带着茶渍的酸味,“有传言说,不是凡人作案,而是狐仙鬼怪所为。”
余尘拈起一块布片摩挲:“无稽之谈。”
“百姓就爱传这些。”董掌柜苦笑,“府衙的赵捕头查了两个月毫无头绪,压力极大。听说知州大人已经申斥过他好几次了—再破不了案,这捕头的位置怕是难保。”
余尘又问了些细节,才告辞离开。临走前,董掌柜塞给他一个蜡丸:“最新线报,半个时辰前刚到的。”
回到客栈时,林晏尚未归来。余尘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纸,记录着昨晚又一起盗窃案—城南米商郑家失窃,但奇怪的是只丢了几件不值钱的旧瓷器,却留下了一块青衣碎片。
这不合常理。余尘闭目回想董掌柜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青衣组织选择在鉴宝大会前密集作案,绝非偶然。但这次作案手法粗糙,更像模仿...
申时三刻,林晏才脚步轻快地回来,面泛红晕,显是喝了酒。她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散发出烤鹅的香气。
“余兄猜我打听到什么?”她关上门,压低声音,眸子亮得惊人,“三日前,城南王员外家失窃,丢了一尊玉马、两颗夜明珠,价值不下万贯—但最珍贵的吴道子真迹却动都没动。”
余尘给她倒了杯醒酒茶:“也是青衣所为?”
林晏点头,解开油纸包:“更妙的是,昨夜漕帮一个仓库被盗,刚运到的三箱苏绸没了踪影。你猜怎么着?看守的四个人都说只见到一道青影闪过,连个人形都没看清。”她撕下只鹅腿递给余尘,“四个人,说法一模一样—太齐整了,像是事先背好的词。”
“夸大其词。”余尘不以为然,“人吓人时最易眼花。”
“但四人都这么说,不免古怪。”林晏凑近些,酒气混着淡淡馨香袭来,“我还听说,赵捕头最近焦头烂额,前日当众发誓十天之内必破此案—现在只剩七天了。”她嗤笑一声,“他在酒馆喝得大醉,骂骂咧咧说肯定是江湖人所为,要请武林盟主主持公道呢。”
余尘沉吟片刻,将皇城司的情报与她分享。二人正分析时,忽听楼下传来喧哗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
他们推开窗往下看,只见一队衙役押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过,镣铐沉重。那人口中连喊冤枉,围观者指指点点。
“可怜哟,刘家公子怎会做这种事...”一个老妇叹息道。
客栈伙计正好送热水来,林晏顺口问起此事。
“客官不知?”伙计也是个爱说话的,当即放下水桶,“那就是赵捕头刚抓的青衣案疑犯!说是城西刘家的公子,欠了一屁股赌债,有人举报他监守自盗。”他压低声音,“要我说,就是顶罪的—刘家使了银子,赵捕头急着结案...”
余尘与林晏对视一眼,心知这抓得未免太草率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便传来消息:刘公子有不在场证明,半夜就释放了。赵捕头又成了百姓笑柄,茶楼里已经编出讽刺他的打油诗。
此后两天,余林二人分头查访。余尘混迹于市井底层,与乞丐、工匠攀谈;林晏则出入酒馆茶楼,与商贩伙计闲聊。他们渐渐摸清了七起窃案的细节,却也陷入迷雾—罪犯手法变幻莫测,时而如飞贼翻墙越户,时而如鬼魅穿堂过室,完全不像同一人所为。
第三天下午,变故突生。
当时林晏正在一家临河茶楼听书,说书人正讲到青衣魅影夜盗千金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忽见余尘快步上楼,神色凝重。
“快走,有埋伏。”余尘低语,抛下茶钱。
他们刚出茶楼,就有几个彪形大汉尾随而来。余尘拉着林晏钻进小巷,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左拐右绕。经过一个腌菜摊时,余尘故意碰倒箩筐,酸汁横流,延缓了追兵速度。最终在一家染坊后院,他们借着晾晒的布匹躲藏,终于甩掉跟踪者。
“是冲我们来的?”林晏喘着气问,靛蓝染料蹭了她半脸。
余尘点头,警惕地观察着巷口:“我在码头查访时发现有人跟踪,故意引他们出来。身手不像普通衙役—下盘极稳,像是行伍出身。”
“青衣的人?”
“未必。”余尘目光锐利,“可能碍了谁的事。”他忽然拉起林晏,“快回去!”
回到客栈,他们发现房间有被翻动的痕迹—枕芯被割开,地板有撬痕。幸好重要物品随身携带,并未损失。掌柜的支吾说没看见生人上楼,眼神却飘忽不定。
经此一事,二人更加谨慎。余尘建议林晏换下男装,改扮普通民女,以免太扎眼。
“正好天转凉了,该添些衣物。”林晏笑道,“余兄也该买件厚实外套了—这件袖口都磨破了。”
余尘本想拒绝,但看到林晏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天她东奔西跑,裙裾确实沾了不少污渍。
下午他们去了御街的成衣铺。铺子里挂满各色衣物,从粗布短打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林晏兴致勃勃地挑选布料,对比着藕荷色和月白色的绸子,余尘则站在门口望风,观察来往行人。
忽然,他目光一凝—街对面有个青衣人一闪而过,消失在人群中。那身影...竟有几分眼熟。
等余尘追过去,人影早已消失在人流中,只余下空中飘荡的炊烟。
“怎么了?”林晏抱着新买的衣物赶来,发间还插着刚买的绒花。
余尘摇头,心头却蒙上阴影。对方显然在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当晚,余尘仔细研究临安城地图,将七起窃案地点一一标注。林晏在一旁整理目击者证词,忽然“咦”了一声,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余兄你看,”她手指划过地图,“所有案发地都在运河沿岸一里内。而且时间都在漕船到港的三日内—最早的一起是漕船到的第二天,最晚的是第三天夜里。”
余尘沉思片刻,手指敲着漕帮码头的位置:“罪犯通过漕运获取目标信息,甚至可能就混在漕工之中。”
这个发现让调查有了方向。第二天,他们重点查访码头工人和漕帮成员。
码头比城内更加喧嚣。上百苦力正在卸货,号子声此起彼伏。监工提着皮鞭巡视,不时呵斥几句。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和货物霉变的气味。
林晏扮作寻亲的村姑,很快与几个老船工搭上话。余尘则远远盯着漕帮办事处的动静,注意到一个账房模样的人频繁出入,每次都会在门口与不同的人低声交谈。
傍晚时分,二人在约好的茶摊汇合。林晏买到一壶粗茶,兴奋地分享见闻。
“有个老船工说,最近有批新脚夫很古怪,干活麻利却很少与人交谈。领的是最低的工钱,干的却是最累的活—像是另有所图。”她啜了口茶,被苦得皱脸,“更奇的是,前天有两个人突然不见了,工钱都没结。”
“可知姓名?”
“只知一个叫侯三,一个叫马三。”林晏压低声音,“还有人看见他们深夜在货舱附近鬼鬼祟祟—那会儿货舱早就落锁了,除非有钥匙...”
余尘目光一凝:“侯三左手可有六指?”
林晏吃惊:“你怎么知道?老船工说那人搬货时露过左手,小指旁多长了个肉瘤似的指头...”
余尘不语。皇城司卷宗记载,三年前苏州一起窃案中,有个左手六指的疑犯侥幸逃脱,绰号“六指猴”。此人擅长开锁机关,据说能徒手爬上光滑的梁柱。
看来他们摸到狐狸尾巴了。
然而当夜,漕帮那个仓库突然失火,所有账簿记录焚毁一空。更巧的是,第二天一早,有人在运河下游发现一具男尸,左手正是六指。
“杀人灭口。”余尘检查完尸体后得出结论。他指着尸体颈部的瘀伤:“喉骨碎裂,是专业手法—从正面突袭,一击毙命。”
林晏脸色发白,扭头干呕起来:“好狠毒...”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余尘注意到,尸体衣袖内侧沾有少许特殊墨迹—泛着诡异的青金色,像是某种账簿的印记。他小心地刮下些许藏入纸囊。
他们循此暗访多家书坊,终于找到一个老匠人认出这是“李家书坊”特制的油墨。“掺了青金石粉,整个临安城就我这儿有。”老匠人自豪地说,“专为宝佑钱庄、永昌当铺这几家大商号印制账簿。”
调查重点转向李家书坊。余尘扮作客商前去订制账簿,林晏则在对面酒馆望风。
书坊掌柜是个戴水晶眼镜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余尘套话半晌,只知最近确有几家商号订了新账簿,包括宝佑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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