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烽火梦回(2/2)
凄厉的喊杀声、尖锐的兵刃碰撞声、妇孺惊恐的哭嚎哀叫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乐章。他变得年轻许多,约莫弱冠之年,一身习武的劲装,手中长剑因不断格挡劈砍已然崩出数个缺口。他正与无数黑衣蒙面、招式狠辣的敌人搏杀。身边不断有熟悉的家人、师兄弟、忠仆倒下,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染红了庭前精心打磨的白石阶,汇聚成溪流。
“尘儿!小心背后!”母亲凄厉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他猛地旋身格开偷袭的一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支弩箭疾射向母亲的方向!
“娘——!”
嘶吼未落,另一道苍老却雄浑如狮吼的身影猛地将母亲推开,自己却暴露在弩箭之下!
“挡着我余家儿郎!!”父亲雷霆般的怒吼响彻庭院,随即是利刃狠狠切入血肉的闷响,以及父亲压抑的痛哼。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胸口处,一截染血的刀尖透体而出。父亲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口中溢出鲜血,缓缓地、不甘地倒了下去。
“爹——!”
他心胆俱裂,撕心裂肺地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缠住。绝望、愤怒、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毒藤般疯狂缠绕收紧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彻底碾碎。
就在这极致混乱的杀戮中,他浴血搏杀间,猛地瞥见庭院角落的月洞门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来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公门服色,并非黑衣蒙面,与这场血腥屠杀显得格格不入。为首一人身形颀长,穿着深青色官服,腰间佩刀,官帽压得略低,面容在跳跃的火光和阴影间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冷静地、近乎漠然地注视着这场针对他家族的单方面屠戮,仿佛在居高临下地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评估着进度与结果。
那人微微侧头,对身旁一名下属低声说了句什么。下属躬身领命,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几名跟随而来的带刀衙役竟迅速散开,并非上前阻止杀戮,而是……默契地堵住了庄园通往外界的主要通道和几处侧门!形成了一个冰冷的包围圈!
“官府……朝廷……为何……”他心神剧震,剑招瞬间出现紊乱,左肩顿时被一名黑衣刀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袭来。
就在这时,那为首官员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震惊而愤怒的视线,目光淡淡地、精准地扫了过来。
四目于空中骤然相对。
刹那间,尽管帽檐投下阴影,尽管距离尚远、火光摇曳,余尘却觉得那眼神无比熟悉——那种冰冷的审视,那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与记忆中云州府衙内堂、那道最终将他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目光,缓缓重叠!
林晏?!
不,年纪似乎对不上。此人气质更显阴沉老辣。或许是……林晏的父辈?林家之人?!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带来更深的冰寒与恐惧。
就在他因这震惊而心神失守的刹那,一道极其隐蔽阴毒的寒芒,自侧面假山后无声无息地疾射而出!
那是一支特制的短小弩箭,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淬有剧毒!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心口猛地一凉,随即是尖锐的刺痛麻痹感迅速蔓延开来……
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只剩下无尽的冤屈、愤怒与彻骨的悲凉。
“……呃啊!”
胸腔深处炸开的剧痛,混合着两世记忆叠加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剧烈震荡,将余尘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狠狠拽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球因巨大的惊悸和痛苦而布满血丝。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沁满冰冷粘稠的冷汗。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旋转的黑暗,随即才渐渐聚焦,看清了熟悉的客栈房梁陈旧木质纹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身体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发生在城外荒庙的惨烈恶战——为了从一群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的杀手手中保护那份刚刚到手、尚未破译的关键砚台密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电光火石间用身体硬生生替林晏挡下了那柄淬毒、直刺后心的诡异短剑。
意识逐渐从混沌中回笼,现实的感知与梦境中那恢宏、残酷、血腥的前世记忆疯狂交织、碰撞。那些画面、声音、痛苦、绝望,并未随着苏醒而消退,反而如同刚刚用滚烫的烙铁直接印刻在灵魂最深处,清晰、灼热、带着毁灭一切的磅礴恨意,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奔腾!
云州城破的绝望与背叛,家族被屠的惨烈与冤屈,还有那贯穿两世、如影随形的、属于“林晏”或其背后势力的冰冷身影与漠然目光!
他的目光,因剧痛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有些涣散,猛地死死定格在床榻之畔。
床沿边,一人正背对着微弱的晨曦灯光,支着额闭目小憩。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薄唇紧抿,似乎即使在短暂的睡眠中也无法完全放松。他一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滑落膝头的《千金方》书卷上,另一手……则轻轻地、稳定地覆在余尘裸露的腕间脉门上。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带着凉意的内力,正源源不断地、小心翼翼地从那接触点渡送过来,缓慢而坚定地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窜动的气血,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是林晏。
是他此刻最不想、也最不能看到的人。
昏迷前那份因舍命相护而生的信任与托付,在那恢宏残酷的前世记忆碾压下,顷刻间碎为齑粉,被滔天的恨意与巨大的荒谬感所取代。云州府衙内堂那冰冷的背影与判决,余家覆灭之夜月洞门外那冷漠的审视与默许,与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疲惫、甚至因守候而显得苍白的脸,疯狂地交织、重叠、碰撞,几乎要彻底撕裂他的神经,摧垮他的理智。
滔天的恨意,混合着被至信之人背叛的剧痛,如同火山喷发出的炽热岩浆,在他每一条血管里奔涌咆哮,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林晏似乎被他猛然加剧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惊动,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从容、蕴藏着睿智光芒的眸子,此刻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在看到余尘终于睁开双眼、恢复意识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真切无比的、难以掩饰的惊喜与如释重负。
“余兄!你终于醒了!”林晏下意识地倾身向前,声音因长时间熬夜和紧张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与急切,“谢天谢地!你已昏迷了两日一夜!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体内真气可能自行运转?我这就去叫陈大夫再来看看……”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轻轻扶住余尘的肩膀,仔细查看他胸口的伤势情况,动作轻柔,带着医者特有的谨慎和友人毫不作伪的担忧。
那关切至极的神情,那焦虑担忧的语气,那自然而然的靠近,此刻在余尘眼中,却虚伪得令人头皮发麻,令人五脏六腑都翻腾着作呕的冲动!这精湛的演技,这虚伪的面具,与前世那冰冷的“依法行事”、那默许的围观的姿态,何其相似!
就在林晏微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肩头绷带的刹那——
余尘猛地咬碎了口中弥漫的血腥味,用尽了全身残存的、以及被巨大恨意激发出的所有力气,猛地一挥手,狠狠地将林晏的手打开!
动作剧烈无比,瞬间牵动了胸口的致命伤,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猛地一黑,他却浑不在意,只一双赤红的、布满了血丝和滔天恨意的眼睛,如同被逼到绝境、濒死反噬的猛兽,死死地、充满了刻骨仇怨地盯住近在咫尺的林晏。
林晏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应,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打开手,愣在当场,手臂僵在半空。脸上那真切无比的惊喜与关切瞬间凝固,碎裂,化为全然的错愕、茫然与难以置信。他显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极度排斥甚至充满敌意的反应。
“余兄……?”林晏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眉头微微蹙起,试图再次靠近,“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剧痛难忍?还是余毒未清产生了幻象?让我看看……”
“……”
余尘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拉风箱般的可怕杂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沁出更多的血腥味,望着眼前这张曾让他觉得可以信任、可以依托、甚至心生钦佩的脸,前世今生种种惨状——袍泽弟兄绝望的眼神、父亲胸口透出的刀尖、母亲凄厉的哭喊、那盖着私印的构陷密信、那冰冷无情的“依法行事”、那月洞门外冷漠的注视——如同最残酷的走马灯,在他脑中疯狂地翻滚、咆哮!
沉默了令人窒息的三息。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余尘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他终于从喉咙最深处,榨干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三个沙哑、冰冷、淬满了无尽冤屈、痛苦与滔天恨意的字,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血沫——
“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