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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恨海难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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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没有阻止,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那决绝的、一步步远去的脚步声,仿佛踩在他的心上,将什么东西彻底碾碎。

夜路难行。

余尘雇了一辆马车,却因路途颠簸,伤口疼痛加剧,高热卷土重来。行至半途,他不得不让车夫停下,冲下车在路边呕吐起来,吐出的全是带着血的酸水。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弃车而逃。

余尘多付了一倍的车资,才勉强让车夫继续赶路。

林晏远远跟着,看着那辆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马车,心如刀绞。他方才被余尘那番话彻底击懵,此刻回过神来,看着余尘如此痛苦的模样,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解都被强烈的担忧压了过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余尘去死。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余尘为何恨他,他都必须先保住余尘的性命。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超越了所有理智和情绪。

天快亮时,马车终于抵达邻县。余尘几乎是滚下马车的,他扶着车辕,喘息了许久,才一步步走向打听到的那位前兵部主事的居所——一处位于城郊的简陋农舍。

然而,他还是来晚了。

农舍外围着几个指指点点的邻居,里面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声。

余尘心中猛地一沉,推开院门。

只见小院当中,一具尸体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一个老妇人正扑在旁边痛哭流涕:“…当家的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不就是失足落水吗…怎么就这么没了啊…”

失足落水?

余尘站在那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么巧?他刚找到这里,唯一的知情人就“失足落水”而亡?

是灭口!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上来。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超乎他的想象!甚至可能,从他开始调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处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那他之前的行动,岂不像是个跳梁小丑?!

巨大的无力和愤怒席卷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晏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跟了过来。看到院中情形,他也是心头剧震,再看到余尘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的模样,所有其他情绪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本能地搀扶。

这一次,余尘没有立刻推开他。

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和虚弱,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支撑住他的力量,熟悉得让他恍惚。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余尘猛地挥开林晏的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林晏都向后倒退了一步。

余尘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可那双眼底,却翻滚着最深的绝望和讥讽。

“看到了吗?”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剧毒般的寒意,“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干净利落…就像当年一样…”

“不是…”林晏下意识地反驳,心乱如麻,“这分明是意外…”

“意外?”余尘嗤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对,都是意外…赤焰军是意外,这位主事是意外…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了?”

他一步步逼近林晏,尽管身体虚弱,那气势却凌厉逼人:“林晏,告诉我,你们打算给我安排一个怎样的‘意外’?嗯?”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晏又惊又怒,被他眼中那疯狂的恨意和绝望刺得生疼,“我怎么可能害你!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余尘厉声打断他,情绪终于彻底失控,多日来的伤痛、疲惫、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滚!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林晏,手腕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但那决绝的杀意却没有半分虚假:“我杀了你!”

刀锋映着晨曦冰冷的光,刺痛了林晏的眼。

他看着那指着自己的刀尖,看着余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真切切的杀意,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彻底粉碎。

余尘是真的恨他。

恨到想要他死。

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将他溺毙。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看着余尘,看着这个他视若手足、愿意以命相托的人。

周围的邻居被这拔刀相向的一幕吓得惊呼出声。

余尘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越来越抖,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他狠狠瞪了林晏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恨,有痛,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掩埋的破碎。然后,他猛地收刀入鞘,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身影踉跄却笔直,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晏没有追。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

清晨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温暖地洒满小院,却无法驱散他周身一丝一毫的寒意。妇人的哭声,邻居的议论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余尘最后那一眼,和那柄毫不犹豫指向他的刀。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那里,很疼。

疼得像是被那柄无形的刀,彻底洞穿。

余尘的身影消失在邻县嘈杂的街角,如同水滴汇入河流,再无痕迹。

林晏僵立在那个弥漫着死亡与哭声的小院里,许久未曾动弹。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却照不进他那双瞬间失焦的眼眸。妇人的哀泣、邻人的窃语,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

他的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惊人,仿佛被余尘最后那记淬毒的眼神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疤。

杀了你…

那三个字,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在他耳畔反复轰鸣,震得他神魂俱颤。

为什么?

凭什么?

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如同沼泽深处的淤泥,将他一点点吞没。他林家与余氏是世交,他与余尘自幼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在军中摸爬滚打,血里火里闯过多少遭?他林晏自问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余尘、对不起余家之事!甚至就在前夜,他还在为余尘的伤势忧心如焚,不惜动用王府关系寻来最好的伤药!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莫名其妙的疏远,是淬冰含毒的讥讽,是直指眉心的刀锋!

还有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指控——余家满门喋血?赤焰军枉死?王爷…王爷怎么了?沧溟剑诀又是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晏猛地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刺得他生疼,却也让他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他不能就这样呆立在这里!他必须问清楚!即便余尘恨他入骨,要杀他泄愤,他也必须要一个答案!

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念头一定,林晏豁然转身,不再看那院中的惨状,身形一闪,便如一道淡蓝色的轻烟,疾掠而出,朝着余尘消失的方向追去。他的轻功远在伤重的余尘之上,此刻心急如焚,将身法提到了极致,街道上的行人只觉一阵疾风掠过,抬头时却早已不见人影。

余尘并未走远。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高热透支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他侧头猛地咳出一大口瘀血,殷红的血迹溅落在尘土里,触目惊心。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处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冷风一吹,便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方才在林晏面前,全凭着一股不肯示弱的恨意在强撑。

恨意…

余尘闭上眼,唇角扯起一抹惨淡的弧度。那恨意是支撑他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唯一动力,也是焚烧他五脏六腑的毒火。恨林晏的欺瞒,恨靖王的狠毒,更恨自己前世的眼盲心瞎,引狼入室!

可为什么…当林晏方才下意识扶住他的那一刻,当那熟悉的、带着担忧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时,他死寂的心湖竟还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可悲的涟漪?

为什么…对着林晏那双充满震惊、委屈和痛苦的眼睛,挥出那一刀时,自己的手会颤抖?

余尘,你还在期待什么?还在奢望什么?

他狠狠咬住牙关,直到口腔里再次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将那一丝软弱的动摇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巷口,挡住了他面前那片微弱的光线。

余尘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讽:“阴魂…不散…”

林晏站在巷口,看着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如同濒死幼兽般的余尘,看着他衣襟上、地上那刺眼的血迹,所有汹涌的质问和愤怒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尖锐的疼痛,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他在余尘面前蹲下身,试图去看清对方低垂着的、被阴影覆盖的脸。

“余…尘…”林晏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你的伤…”

“死不了。”余尘冷冷打断他,依旧没有抬头,“或者,林大人是来看看,我什么时候才死?”

又是这种话!

林晏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的坚持:“余尘,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余家…赤焰军…王爷…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艰难,逐渐变得激动急促:“我们之间,何时变成了这样?就算…就算你要我死,也让我死个明白!我不能就这样…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你恨着!我不接受!”

余尘终于缓缓抬起头。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映得他脸色愈发青白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仿佛藏着无尽的风暴和寒冰。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林晏,看向这个他曾经愿意交付性命、如今却恨之入骨的“兄弟”。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晏的皮肉,剜出他的心脏,看看里面到底是真是假。

林晏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许久,余尘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判决:

“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林晏,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更深的阴影里走去。

林晏被他推得向后跌坐在地,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融入黑暗,彻底消失不见。

“无话…可说…”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们的含义。

冰冷的绝望,如同漆黑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阳光依旧照耀着巷口,却再也照不进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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