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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烬余独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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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来了。而且,毫无疑问地暴露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边,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远远地,他能看到那官廨方向陡然亮起的更多灯火,人影在火光下憧憧闪动,兵刃交击的锐响、呼喝声、惨叫声即便隔着这段距离和雨声,也能模糊地传入耳中。

战况极其激烈。余尘…这根本是在送死!他难道不知道那里是龙潭虎穴吗?!

林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压下那阵灼热的心焦。理智的声音在他脑中疯狂呐喊:不能过去!绝对不能!那是内卫的秘密据点,涉及宫闱隐秘!你若此刻现身,无论以何种理由,都无异于将自己和整个林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曹慎的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绝非你现在所能抗衡!你多年的抱负、家族的声誉…更何况…余尘他恨你,视你如仇雠,甚至可能认为你的出现是另一种形式的追捕或羞辱。你何必再去管他的死活?让他自己去承担选择的后果!

道理清晰无比,利弊一目了然。

可是…他的目光却像被钉死了一样,无法从那片混乱闪烁的光影方向移开。他的耳朵竭力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一切细微声响,试图分辨出战局的走向。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鲜活的画面:那年春日明媚,两人在京郊赛马,余尘纵马驰骋,回头对他朗声大笑,眉眼间全是飞扬洒脱的神采;那年冬夜围炉,两人就着一盏孤灯彻夜论剑,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交击的剑刃上,迸发出的不仅是火花,更有酣畅淋漓的快意;那年盛夏泥泞,两人共查一桩棘手的疑案,在荒山野岭中并肩追凶,彼此交付后背的绝对信任…

那些记忆是如此滚烫鲜活,与如今冰冷残酷的现实、与余尘那日充满恨意的眼神交织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几乎要分裂开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束特殊的、拖着尾焰的焰火猛地从官廨方向窜起,顽强地穿透雨幕,在半空中炸开一瞬微弱却清晰的光亮——那是军中乃至某些秘密衙门常用的、表示“目标已被合围,包围圈已成,请求最终指令”的信号!

信号升起,意味着余尘的突围彻底失败,包围圈已经如同铜墙铁壁般完成。余尘,成了瓮中之鳖,俎上鱼肉。

林晏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他仿佛能透过这遥远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余尘此刻的模样——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力竭殆尽,却仍拄着剑不肯倒下,眼中燃烧着最后的、不屈的火焰。那个男人,总是这样,骄傲,固执,认准的路哪怕布满刀山火海、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恨他吗?是的,恨他的不信任,恨他的“公正”。

可就能因此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毫无价值地、孤独地死在这个雨夜里吗?

为了那份他或许至今仍坚信的正义?为了查清那份连自己也开始强烈怀疑的真相?

林晏的内心挣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一边是家族、责任、冰冷的理智和看似平坦的仕途;另一边是…是那段他无法抹杀、亦无法背叛的过去,是那个让他痛苦怀疑却又无法真正从心底连根憎恶的人,是一份躁动不安的、对真相最原始的渴求,是一种深沉的、名为“赎罪”的情绪——即便非他之罪,但他参与了那场“公正”的审判,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站在安全的岸边,看着故人独自在深渊中沉没。

雨更大了,哗哗的声响充斥天地。远处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似乎微弱了下去,是否意味着…结局将至?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另一队人马,约十余人,正无声而迅疾地掠过楼下湿滑的青石街道,直扑那处官廨方向!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气息沉凝,显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为首之人身形高瘦,步伐奇诡,在雨幕中看不清具体面目,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毒蛇般的阴冷与危险气息。

高手!而且是顶尖的、专司杀戮的高手!

林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些人,才是内卫真正的核心力量,是曹慎手下的杀戮机器!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戏码即将终结,清扫工作就要完成。

余尘…绝无生机了。除非…

除非有变数。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握上了腰间的剑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越烧越烈的烈焰。

为友情?或许早已不是。那根纽带已被恨意斩断。

为真相?是。他需要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赎罪?更是!即便非他直接之罪,但他无法再忍受站在错误的一边,无法再忍受这噬心的自我怀疑。

他必须做出抉择。

就在现在。

立刻。

官廨院内,已成人间地狱。雨水冲刷着青石板,却冲不散浓重的血腥气。

余尘拄着剑,单膝跪在雨水横流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数不清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血水混着冰冷的雨水,从他身上不断淌下,在他身周汇成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淡红色水洼。他的四周,倒伏着不下十具内卫的尸体,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但他也已到了强弩之末。身上添了七八处新伤,最深的一处在腰腹,皮肉翻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恐怕已伤及内腑。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持剑的右臂沉重如灌铅,几乎抬不起来。内力气力近乎枯竭。

更多的内卫层层围了上来,刀光森然,步步紧逼,缩小着包围圈。他们眼中带着惊惧与忌惮,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即将完成任务的兴奋。

为首的小旗官脸上带着一道血痕,冷笑着上前几步,刀尖指向余尘:“逆贼余尘!你已插翅难飞!还不弃械束手就擒!”

余尘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不断滑落,冲淡了唇边的血迹。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染血的、桀骜而惨淡的笑:“束手…就擒?让你们那藏头露尾的主子…曹慎…亲自来…拿!”

话音未落,他眼中厉色一闪,竟猛地暴起,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做那最后一搏!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那小旗官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小旗官没料到对方重伤至此竟还有如此爆发力,骇然失色,急忙挥刀格挡!

然而,一道比余尘的剑更快、更诡谲的黑影倏然而至!后发先至!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声猛地炸开!

余尘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阴寒刺骨的巨力沿着剑身猛然传来!虎口瞬间迸裂,鲜血淋漓,长剑再也把握不住,哀鸣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落在远处的水洼里!他整个人也被这股磅礴诡异的力道震得踉跄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院墙上,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瘀血,眼前阵阵发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眼前,雨幕中,多了一个人。

高瘦,阴沉,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劲装,手中提着一柄狭长微弯的刀,刀身暗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刚才,就是他,如同鬼魅般出现,一击便精准地震飞了余尘的剑。

那些内卫见到此人,纷纷收起兵器,恭敬地垂首行礼,鸦雀无声:“厉大人!”

姓厉的男子漠然地看着倚着墙壁、连站立都困难的余尘,眼神空洞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人。“曹公要的东西,交出来。给你一个痛快。”

余尘靠着墙壁,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刀片。他扯出一个破碎而充满讥讽的笑:“曹慎的…走狗…东西…就在我怀里…有本事…自己来拿…”声音虽微弱,却带着永不低头的倔强。

厉大人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浪费唇舌,弯刀微微一振,刀刃上雨水滑落,化作一道诡谲莫测、快如闪电的弧线,直削余尘的双腿!这一刀,就是要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再慢慢炮制!

刀风凌厉,刺骨深寒。重伤濒死的余尘眼睁睁看着刀光袭来,却连移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真实地扑面而来。

不甘、愤怒、无尽的遗憾…最终化为一片空白般的平静。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最终的终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尖锐凌厉的破空声,突兀地撕裂密集的雨幕!

并非射向厉大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院落中那盏悬挂最高、最亮的防风灯笼!

“啪嚓!”

灯笼应声而碎,火光骤然熄灭,玻璃碎片和火星四溅!院中光线猛地一暗,几乎同时,又是数道破空声接连响起,院墙四周其他几处照明火把、灯笼应声而灭!

黑暗与混乱瞬间降临!

“噗!”“呃啊!”

几声短促的闷哼与倒地声几乎在同时响起!围在余尘最近处的三名内卫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咽喉或心口处,赫然插着细微的、闪着幽光的菱形钢镖!

厉大人那必杀的一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不得不微微一缓,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暗器袭来的方向,厉喝道:“谁?!”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立于高高的墙头之上,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青色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面容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雨幕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雨丝,冷冷扫过院中。而他手中那柄出鞘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反射着天上偶尔划过的惨淡电光,亮得刺眼,亮得冰冷。

那人的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院落,最终定格在倚着墙根、濒死昏迷的余尘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痛惜、挣扎、决然…最终尽数化为沉冷的坚毅。

随即,他剑尖微微抬起,精准地指向院中武功最高、威胁最大的厉大人,声音不大,却沉冷如冰,清晰地穿透哗哗雨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的命,是我的。”

“要拿,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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