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茶染血(2/2)
秦永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我认得你,可是听雨轩萧大人府上的茶师?萧大人今日怎么没来?”
余尘心中警铃大作,秦永这话问得蹊跷,萧煜明明就在前厅。
“萧大人正在前厅与刘尚书说话。”余尘谨慎地回答。
秦永点点头,忽然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三日前,蔡允没死成,是你们运气好。今日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余尘心中骇然,面上却强自镇定:“秦公子何出此言?小人听不懂。”
秦永冷笑一声,忽然伸手向他抓来。余尘本能地侧身闪避,却不料秦永武功不弱,变招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来人!”秦永高声喝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萧煜不知何时已到近前,单手扣住秦永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秦永不得不松开了余尘。
“秦公子,对我的茶师动手动脚,是何用意?”萧煜声音冰冷,目光如刀。
秦永脸色微变,随即换上笑容:“原来是萧大人的茶师,误会,误会。我看他形迹可疑,以为是混进来的宵小。”
萧煜冷哼一声,将余尘护在身后:“我的人,不劳秦公子费心。”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正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在秦永耳边低语几句。秦永脸色顿变,狠狠瞪了萧煜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余尘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发现了什么?”萧煜低声问。
余尘快速将自己的推测告知,萧煜听罢,眸中精光一闪:“琅琊阁?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
“但如今打草惊蛇,他们必定加强戒备。”
萧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未必。有时候,打草惊蛇,正是要引蛇出洞。”
当夜,听雨轩内灯火通明。
余尘坐在窗前,回想白日惊险,仍心有余悸。萧煜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账本。
“这是...”余尘睁大眼睛。
“暗账的一部分,”萧煜将账本放在桌上,“秦骞老奸巨猾,将账本分藏多处,琅琊阁中只找到这一卷。不过,足够了。”
余尘急切地翻开账本,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秦骞一党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证。一笔笔款项,一桩桩交易,触目惊心。
“有了这个,足以扳倒秦骞了。”余尘声音微颤,三年筹谋,终于见到曙光。
萧煜却神色凝重:“还不够。这些罪证虽能重创秦骞,却不能一击毙命。况且...”他顿了顿,“新帝初登基,朝局未稳,此时掀起大案,恐生变数。”
余尘怔住:“你的意思是...”
“再等等。”萧煜看着他,“待到合适的时机。”
余尘猛地起身,眼中燃起怒火:“等等?萧煜,我等了三年!余家上下几十条人命,等的就是一个公道!如今证据在手,你却说再等等?”
萧煜沉默片刻,轻声道:“余尘,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秦骞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就要我继续等?等到何时?等到新帝坐稳龙椅?等到秦骞安享晚年?”余尘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烁,“萧煜,我本以为你懂我。”
萧煜伸手想碰触他,却被余尘一把推开。
“你当初救我,就是为了今日能用这些证据换取更大的政治利益,是吗?”余尘冷笑,“我真是天真,竟以为你我有同袍之谊。”
萧煜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仍平静道:“余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余尘逼问,“你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萧煜沉默不语。
余尘惨笑一声,转身欲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窗外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
萧煜脸色骤变,猛地扑向余尘:“小心!”
一支乌黑小箭穿透窗纸,直取余尘后心。萧煜将余尘推开,自己却避之不及,箭矢擦过他手臂,带起一溜血花。
“有刺客!”门外侍卫高声预警。
萧煜不顾手臂伤势,一把拉起余尘,迅速躲到墙角掩护处。又一支箭射入,钉在方才余尘站立的地方。
“是同一批人。”余尘看着那支乌黑小箭,脸色发白。
萧煜撕下衣襟,快速包扎伤口,眼神冷厉如冰:“他们知道账本在我们手中,狗急跳墙了。”
窗外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显然是萧煜的侍卫与刺客交上了手。
余尘看着萧煜手臂上渗出的鲜血,心中一紧:“你的伤...”
“无碍。”萧煜咬牙,“皮肉伤而已。”
混战声持续片刻,渐渐平息。一名侍卫在门外禀报:“大人,刺客三人,两人伏诛,一人逃脱。我们的人已去追了。”
萧煜这才松了口气,转向余尘,神色复杂:“现在你明白了?秦骞不会善罢甘休。若此时公开账本,他必会鱼死网破,到时不知还有多少人遭殃。”
余尘默然。他看着萧煜手臂上殷红的血迹,想起白日里秦永那阴冷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场斗争远比他想象的凶险。
“那我们要等到何时?”他声音低哑。
萧煜注视着他,目光深沉:“新帝登基大典那日,秦骞必有所动作。那时,才是决胜之机。”
余尘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了三年,如今终于看到希望,却又要被迫等待。这种煎熬,比漫长的寻找更加折磨。
萧煜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余尘,我知你心中苦楚。但相信我,我既要为你复仇,也要保这朝廷安稳。这两者,并不矛盾。”
余尘抬眼看他,烛光下,萧煜的眼神真诚而坚定。这一刻,余尘忽然意识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肩上的担子远比他想像的要重。
“我信你。”余尘终是说道。
萧煜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取出那片沾染茶沫与血点的碎瓷,放在桌上:“待此事了结,带你去江南。那里有你最爱的茶园,春日新茶初绽,远山如黛,再无京中这些纷扰。”
余尘怔怔看着那片碎瓷,心中百感交集。原来萧煜一直记得,他曾经说过想去江南看看。
“好。”他轻声应道。
七日后的登基大典,京城戒备森严,旌旗招展。
新帝赵珩年方二十,是先帝幼子,原本与皇位无缘,只因太子暴毙,其余皇子或夭折或平庸,才被推上龙椅。秦骞正是看中他年少易控,才力排众议扶持他登基。
余尘扮作锦衣卫随从,跟在萧煜身侧。他望着巍峨的宫墙,心中五味杂陈。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押赴刑场,却无能为力。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萧煜低声道。
余尘点头,目光坚定。
大典在太和殿前举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旌旗仪仗森严排列。新帝身着龙袍,缓缓走上高台,接受百官朝拜。
就在典礼进行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一队禁军突然冲入会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永。他手持长剑,直指新帝:
“赵珩非先帝血脉,乃是宫人所生野种!今日我秦永就要清君侧,正朝纲!”
场面顿时大乱。秦骞站在百官之首,面色阴沉,却不发一言,显然早已知情。
萧煜冷笑一声,踏步上前:“秦永,你父子二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如今还敢谋逆造反?”
秦永大笑:“萧煜,你区区锦衣卫指挥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禁军已在我掌控之中,识相的就乖乖投降!”
话音刚落,四周宫墙上突然涌现大量弓箭手,箭头直指场中百官。
余尘心中骇然,没想到秦骞父子竟敢在登基大典上公然造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煜突然高举手中虎符,声如洪钟:
“禁军听令!秦骞父子谋逆造反,罪证确凿!皇上有旨,擒拿反贼,格杀勿论!”
原本指向百官的箭头突然转向,齐齐对准了秦永。宫门外涌入大批锦衣卫,将现场团团围住。
秦永脸色骤变:“不可能!禁军虎符明明在我手中...”
萧煜冷笑:“你手中的是假的。真虎符,早在三日前就被皇上收回。”
秦骞终于变色,厉声道:“萧煜,你...”
话未说完,一支冷箭突然从暗处射来,直取萧煜后心。余尘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萧煜,自己却避之不及,箭矢深深没入他的肩头。
“余尘!”萧煜惊呼,一把扶住他。
余尘强忍剧痛,咬牙道:“我没事...快...不能让他们跑了...”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挥手令下:“拿下反贼!”
混战开始。秦永挥剑抵抗,但很快被制服。秦骞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束手就擒。
一场谋逆,就这样在电光火石间被平息。
一个月后,秦骞父子被定罪问斩,牵连官员上百,朝野震动。
余尘肩头的箭伤已渐愈合,但心中的空洞却难以填补。仇人伏法,他却感受不到预期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
这夜,他独自坐在听雨轩的庭院中,望着天上明月,手中把玩着那片碎瓷。
萧煜悄然来到他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夜凉,别受了风寒。”
余尘没有回头,轻声道:“萧煜,大仇得报,我本该高兴的。”
萧煜在他身旁坐下:“但你并没有。”
余尘苦笑:“这三年来,复仇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如今信念达成,我倒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萧煜沉默片刻,道:“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
余尘转头看他。
“江南的茶园,远山如黛,新茶初绽。”萧煜眼中带着少有的温柔,“我已向皇上请辞,不日将卸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余尘震惊:“你...为何?”
“为承诺,也为初心。”萧煜注视着他,“当年我入朝为官,本是为天下百姓谋太平,而非沉溺权术斗争。如今奸臣已除,新帝贤明,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余尘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萧煜要等待最佳时机才扳倒秦骞——他不仅要报仇,更要确保朝局稳定,百姓不受牵连。
“余尘,”萧煜轻声道,“江南路远,你可愿与我同行?”
余尘看着手中的碎瓷,茶沫与血点早已干涸,如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良久,他微微一笑,如云开月明:
“好。”
三日后,两匹骏马驰出京城,向南而去。马上二人,一玄一白,身影渐渐融入远山翠色中。
江南茶园正逢春,新茶初绽,远山如黛。
长夜已过,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