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焚香断魂(2/2)
萧煜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剑势却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这凝滞压下,手腕以更快的速度翻转,剑光如轮,险之又险地将后续几支直奔余尘要害的箭矢格开,将他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后那方寸之地,用自己的身体构筑成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坚固的血肉防线。
余尘对擦身而过、带起劲风的死亡之矢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香炉之中!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在炭火上逐渐清晰、如同地狱契约符文般跳跃的红色字迹,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入灵魂深处!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脸色骤变、眼神中首次出现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秦岳,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缺氧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而颤抖变形,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一切喧嚣、直抵人心的力量:
“看到了吗?秦太师!你的罪证!你罄竹难书的罪孽!在天意(火)之下,无所遁形!”
那妖异跳跃的红光,映照着余尘因极度专注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庞,也映照着秦岳那张瞬间扭曲、狰狞、充满了暴怒与一丝……恐惧的面容!
精心隐藏、自以为万无一失、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心思设置在身边的最终罪证,竟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近乎鬼神手段的方式,在他面前,在这乱箭齐发的杀局之中,赤裸裸地、以一种近乎嘲讽的姿态显现出来!这种心理上的巨大冲击和颠覆,远比刀剑加身更让他崩溃!这不仅仅是罪证暴露,更是对他智谋、他权势、他一切掌控力的无情嘲弄和否定!
“啊——!毁了它!给我杀了他们!格杀勿论!一个不留!!”秦岳彻底疯狂了,维持多年的儒雅风度、太师威仪尽数抛却,他如同被逼到绝境、濒死的野兽,双眼赤红,挥舞着手臂,嘶声咆哮,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他身边的贴身护卫以及隐藏在各处的弓箭手得到这最终命令,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箭矢更加密集,甚至开始有护卫拔出刀剑,试图顶着萧煜的剑幕冲上来近身搏杀!
书房内,箭矢破空声、剑锋呼啸声、刀剑碰撞声、器物被射中或撞倒的碎裂声、人的怒吼与垂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混乱的死亡交响乐。名贵的瓷器化作碎片,古籍字画被箭矢洞穿或被践踏,桌椅翻倒,帷幔撕裂。死亡的阴影浓稠得如同实质,紧紧缠绕着其中的每一个人。
萧煜和余尘被迫背靠着背,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萧煜剑法虽已臻化境,但既要护住身后几乎不懂武艺的余尘,又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如同无穷无尽的箭矢,左臂受伤流血不止更是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和力量,形势急转直下,岌岌可危!余尘手中也紧紧握住了之前从地上捡起的一柄作为装饰的波斯短刃,刃身狭窄,闪着幽光。他不会高深武艺,但眼神锐利,姿态决绝,显然已做好了在最坏情况下,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就在萧煜的剑幕即将被突破,余尘已经能感受到箭矢贴面而过的寒意之际——
书房外,那被厚重门扉隔绝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激烈得远超之前的喊杀声、兵刃猛烈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潮水,迅速变得清晰、震耳欲聋!
“保护大人!”“有埋伏!外面也有他们的人!”“顶住!啊——!”
是秦府护卫惊慌失措的惊呼、指挥混乱的呐喊以及临死前的惨嚎!
紧接着——
“轰!!!”
书房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门栓断裂,木屑纷飞!数道身着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矫健身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鬼魅,又如同决堤的洪水,悍然杀入了这间已经成为修罗场的书房!他们手中的横刀、长剑,在烛火下反射着血与火的光芒,出手狠辣精准,配合默契,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瞬间就将门口附近的几名弓箭手和试图阻拦的护卫砍翻在地!鲜血泼洒在名贵的地毯上,迅速晕开大朵大朵暗红色的花。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手中一柄狭长的雁翎刀挥舞如风,刀光过处,必有一名敌人溅血倒地,正是萧煜麾下最得力的暗卫首领,玄七!
“指挥使!属下来迟!外围暗桩已肃清!”玄七的声音冷冽如刀,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手中长刀染血,目光如电般快速扫过全场,瞬间判断清楚形势,指挥着手下暗卫结阵向前推进。
萧煜眼中精光暴涨,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压力骤减,喝道:“来得正好!玄七,带你的人护住余先生!清理障碍,我们突围!”
最后的屏障被打破,真正的混战在这间原本雅致非凡、此刻却已沦为废墟和战场的书房内彻底爆发!
剑光刀影疯狂闪烁,与香炉中那依旧顽强闪烁的罪证红光、以及不知被谁撞倒的烛台点燃的垂落帷幔所窜起的火苗交相辉映。器物碎裂声、骨骼断裂声、垂死呻吟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浓烟开始弥漫,与那清冷又凌乱的“龙涎断魂”香气混合,形成一种更加刺鼻、令人作呕的怪味。
玄七带领的暗卫,个个都是萧煜从尸山血海中挑选、一手训练出来的顶尖好手,不仅个人武艺高强,更擅长结阵而战。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而立,攻守兼备,如同黑色的礁石,稳稳地抵挡并粉碎着秦府护卫疯狂的反扑,一步步向着萧煜和余尘的方向靠拢。
“走!”萧煜看准时机,再次低喝一声。他一把抓住余尘握短刃的手腕(发现那手腕冰冷,却异常稳定),同时,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用剑尖精准地挑向香炉中那几片依旧在散发着妖异红光的金石残片!也顾不上炭火的高温灼烫指尖,他迅速将挑出的残片用之前擦拭臂甲血迹、已然破损的里衣布帛紧紧包裹,塞入怀中。余尘会意,与他配合默契,短刃挥出,逼退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护卫。
两人在暗卫们用血肉之躯拼死构筑的移动防线掩护下,如同逆流而上的鲑鱼,向着被撞开、此刻正进行着激烈争夺的大门方向冲杀。萧煜一手持剑,剑光如龙,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决绝的杀意,为前行劈开血路。另一只手则始终紧紧握着余尘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在余尘纤细的腕骨上留下青紫的指痕,但这并非粗暴,而是一种在混乱杀戮中,不容有失的守护,一种将对方生命与自己彻底捆绑的决绝。余尘被他带着,在纷飞的刀光剑影和四溅的血花中穿梭,感受着从手腕处传来的、属于萧煜的滚烫体温和坚定力量,心中那因直面死亡、见证血腥而生的寒意与悸动,竟被这无声的守护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安心与信任。
秦岳眼睁睁看着两人在重重包围、必杀之局中,竟然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目眦欲裂,愤怒与恐惧交织,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疯狂地指挥着身边所有能动的人:“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放箭!放箭啊!杀了萧煜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然而,大势已去。暗卫的战斗力与战斗意志,远非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最多对付些毛贼的太师府护卫所能比拟。而且,外面的喊杀声并未停歇,显然萧煜安排的人手远不止冲进来的这些,仍在与府内其他守卫激烈交战,牵制了大量兵力。
终于,在玄七等人以伤换命的悍勇冲杀下,他们冲出了书房的门槛,融入了府外更加广阔、混乱的黑暗与喊杀声中。身后,是熊熊燃起的火光(火势已从书房蔓延开),是秦岳那气急败坏、充满怨毒与恐惧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以及书房内依旧持续的金铁交鸣与惨叫声。
夜风凛冽,带着初冬的寒意,猛地吹拂在脸上,瞬间卷走了周身浓郁的血腥气与那令人头脑昏沉的异香。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萧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他首先做的,是松开余尘的手腕,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余尘周身,确认他除了衣衫被划破几处、沾满灰尘血迹外,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然后,他才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在渗血、将半边衣袖都染成暗红色的左臂,眉头紧紧皱起,随即又掂了掂怀中那包裹着足以掀翻朝堂的罪证的、依旧带着余温的布帛。
余尘看着他染血的臂甲、苍白失血的脸色,以及那因为忍痛而紧抿的薄唇,清隽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
“无妨,暂时死不了,皮外伤。”萧煜打断他,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但失血带来的虚弱还是难以完全掩饰。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余尘,那里面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着对麾下兄弟死伤的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对身边之人智勇与决断的激赏与震撼。“今夜若非你……识破香炉奥秘,临危不乱,我们恐怕真要葬身于此,成为秦岳那老贼香炉里的又一缕冤魂了。”他的目光落在余尘被自己攥得发红的手腕上,语气微微一顿,“……也多谢你,信我。”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信他能挡住箭雨,信他能带他杀出重围,信他……值得托付生死。
余尘摇了摇头,望向太师府内越来越旺、几乎映红半边夜空的火光,以及那隐约传来的、更加混乱的救火与厮杀声,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淬炼后的、无比坚定的力量:“是你先信我,我才能不负所托。罪证已得,虽只残片,但足以致命。接下来,便是将这滔天罪恶,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秦岳的末日,到了。”
他的话语,如同在燃烧的废墟上立下的誓言。
萧煜点了点头,将怀中布帛小心地在内衬中放好,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柄饮饱了鲜血、剑身依旧冰凉的软剑。他环顾四周,玄七等人已经且战且退,汇聚到他们身边,组成了一道坚实的护卫圈。
“我们走。”萧煜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决断。
两道身影,一挺拔如松,坚韧不拔,纵然受伤,脊梁依旧挺直;一清瘦如竹,宁折不弯,虽经风雨,风骨更显。他们相互扶持着,在玄衣暗卫的簇拥下,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与冲天的火光。
焚香断魂之局已破,狻猊香冷,罪证昭昭。
而他们携着用鲜血与烈火换来的真相,即将奔赴的,是另一片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朝堂战场。一场更大的风暴,随着他们的突围,才刚刚开始在这座帝都的上空,剧烈地酝酿、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