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硎初试芒(2/2)
陈瑾脸色骤变:“这不可能...那口井早已填平...”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言,顿时面如死灰。
余尘紧追不舍:“陈公子如何得知我们发现的是哪口井?我们从未公开打捞的地点。”
张文远还想挽回:“殿下,这...这不能证明那女子是被逼投井,或许是自杀...”
“即便是自杀,”余尘声音陡然提高,“大渝律明文规定,威逼致人死亡者,与故意杀人同罪!柳絮姑娘留下的血书,清清楚楚写明了她是被你陈府威逼,走投无路才投井自尽!”
余尘展开一张小心翼翼保存的纸张,上面字迹潦草却依然可辨:“‘陈瑾辱我清白,家丁围堵门户,爹娘被囚,求生无路,唯有一死明志...’这血书,是在她房间地板下发现的。”
堂下百姓群情激愤,怒骂声四起。
陈瑾冷汗直流,张文远也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骚动,一名太监匆匆入内,高声道:“太妃娘娘手谕!”
太监展开手谕,宣读道:“陈瑾年少无知,若有差错,还望清吏馆念其年轻,从轻发落。”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晏身上。
林晏缓缓起身,从案后走出,来到堂中。他接过太妃手谕,恭敬行礼:“太妃慈谕,孙儿谨记。”
陈瑾面上重现倨傲之色,仿佛已经脱罪。
然而林晏转身回到案前,声音陡然转厉:“然,法不容情!清吏馆奉皇命审理案件,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陈瑾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证据确凿,按大渝律,当判处...”
“殿下三思!”张文远急呼,“陈公子是永昌侯独子,太妃亲侄孙!”
林晏目光如刀,忽然解下腰间代表皇子身份的龙纹玉佩,重重拍在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全场震慑。
“今日在此,我不是皇子,而是清吏馆主事,依法断案,公正执法!便是天皇贵胄,触犯国法,也当与庶民同罪!”林晏声如洪钟,全场肃然。
他深吸一口气,宣判:“陈瑾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数罪并罚,判处斩监候,秋后处决!其家产中,凡非法所得,尽数归还原主,另拨银五百两,抚恤死者家属!”
判决一出,堂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百姓跪地高呼“青天”,哭声、笑声交织一片。
陈瑾瘫软在地,被衙役拖了下去。
退堂后,人群渐渐散去。林晏与余尘并肩站在堂前,望着衙门外久跪不起的百姓,相视无言,却皆明白对方心中的波澜。
余尘轻声道:“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林晏点头,目光坚定:“这仅仅是开始。”
陈瑾一案震动朝野。
清吏馆门前自此更加热闹,每日前来递状纸的百姓排成长队。京中权贵则对清吏馆又恨又怕,暗中称其为“阎罗殿”,称林晏为“活阎王”,余尘为“判官笔”。
一月之内,清吏馆接连审理七桩积案,其中三案涉及朝中官员,四案牵扯地方豪强。每案皆证据确凿,判决公正,一时间清吏馆声名鹊起,民间称颂四起。
这日傍晚,余尘正在卷宗室整理案卷,林晏推门而入。
“还在忙?”林晏问着,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给你带了醉仙楼的八宝鸭和翡翠羹。”
余尘抬头,微微一笑:“多谢殿下。只剩最后一点,便可归档。”
林晏自己在茶案旁坐下,倒了两杯茶:“今日早朝,又有人弹劾清吏馆‘滥用职权,苛待官员’。”
余尘手上工作不停:“是李御史?”
“不止他,还有王尚书和几位侍郎。”林晏轻哼一声,“不过父皇并未表态,只是将弹劾奏章留中不发。”
余尘整理好最后一卷文书,来到茶案前坐下:“他们在害怕。”
“是啊,清吏馆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林晏将茶杯推向余尘,“但我担心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余尘,你需多加小心,他们不敢直接对我下手,却可能针对你。”
余尘点头:“我明白。不过,若能还这世道一片清明,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无所畏惧。”
林晏凝视余尘,忽然道:“你与我初识时,消瘦憔悴,眉宇间总带着郁色。如今倒是精神焕发,仿佛找到了归宿。”
余尘微怔,随即莞尔:“或许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值得奋斗终生的事业。”他停顿片刻,郑重道,“也遇到了值得追随的明主。”
二人目光交汇,一时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忽然响起雷声,顷刻间大雨倾盆。
“看来回不去了。”余尘望着窗外的雨幕道。
林晏笑道:“那便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棋盘摆上,二人对坐弈棋。烛光摇曳,映得他们侧脸明暗交错。棋局过半,余尘忽然道:
“殿下可曾想过,为何积案如此之多?大渝律法完备,司法机构齐全,却仍有许多冤屈无处申诉?”
林晏落下一子:“官员腐败,官官相护。”
“这是表象。”余尘沉吟道,“根本在于权力不受制约。如陈瑾之辈,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们确信法律制裁不到他们头上。清吏馆之所以能办成这些案子,不是因为律法变了,而是因为我们有父皇特许的权力,足以对抗他们的保护伞。”
林晏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清吏馆今日能清明执法,是因有父皇支持,有殿下坐镇。但长治久安,不能只依靠个别人物的权威,而需要建立制度,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让所有人都受法律约束。”余尘目光炯炯。
林晏手中棋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明月破云而出。
两个月后,清吏馆已审理积案四十三件,平反冤狱十九起,追回赃款数十万两,朝野风气为之一新。
这日,林晏与余尘微服出访,来到京城西郊的一处村落。正是柳家村,陈瑾案中那些佃户的家乡。
村民们认出他们,纷纷围了上来,感激涕零。那位失去女儿的老农柳老五握着余尘的手,老泪纵横:“多谢余大人为小女昭雪,她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余尘扶住老人,温声道:“老人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如今田地归还,大家生活可有好转?”
“好多了,好多了!”村民们争相诉说,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一位老者端来两碗粗茶:“这是咱们村的土茶,不成敬意,请两位恩公一定要尝尝。”
林晏与余尘接过,一饮而尽。茶虽粗涩,此刻却觉甘甜无比。
离开柳家村,二人骑马缓行在回城的路上。
余尘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轻声道:“殿下可知道,今日我最欣慰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那些感激的言语,而是村民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余尘语气深沉,“他们原本已经不相信朝廷会为他们做主,不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如今,他们信了。”
林晏默然片刻,道:“这让我更加坚定了决心。余尘,有朝一日,我必让这大渝朝,处处都有公道,人人都信法度。”
余尘转头看他:“路漫漫其修远兮。”
林晏微笑:“有你同行,便不惧风雨。”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京城炊烟袅袅,灯火初上,一片祥和。
余尘轻声道:“看来,这澄清玉宇之路,方才开始。”
林晏勒马,望向宫门外广阔的天地:“路虽远,行则将至。”
二人相视一笑,并辔向城中驰去。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等待着他们,但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信念。
新硎初试,锋芒已露。而这把刚刚出鞘的利刃,注定将要劈开这浑浊世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