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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古寺承缘 俗僧授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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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蓝一方右眼看去,那些俗世烟火、旧日风尘和放不下的人情依旧都在。只是此刻,一切都沉了下来,如同浑水静置之后,泥沙各归其处。

没有消失,也不再相扰。

海明朝他招了招手。

蓝一方走到蒲团前。

“你这只眼睛很好,也不好。”海明看着他,“看得太清楚,就容易把清浊当成善恶,把干净当成修为。

有人躲进深山,身上自然干净。有人一辈子在人堆里打滚,难免沾灰。可沾了灰,不等于心坏;一尘不染,也未必肯伸手救人。”

海明停了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下来。

“老和尚没有你眼里的那些本事,也教不了你降妖伏鬼的法门。拳脚功夫,你年纪太小;坐禅参悟,你现在也坐不住。”

他抬起手,将缠在腕间的念珠一圈圈解了下来。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串珠子,还有一句话。”

海明看着他:“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师父。”

蓝一方转头看向妈妈。

蓝妈妈没有替他回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蓝一方又看向海明。

他仍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够清净,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高人。可他也已经习惯了榆树下那道懒散的身影,习惯了每次进门时,那句“小娃娃,过来坐”。

他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师父。”

海明应道:“哎。”

这一声应得很轻。

他将念珠递了过去。

那是一串木患子,一百零八颗。没有檀木的香气,也没有什么镶金嵌玉的配饰,颗颗都是最普通的黑褐色。

珠子跟了海明太久,表面已经被指腹磨出温润的光。有几颗颜色明显更深,是原先的珠子散落以后,随手找来补上的,连颜色都懒得配。末端也没有正经流苏,只用边角料编了一截短穗,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海明半生云游,去过海外,也收过信众供养的沉香手钏和名贵佛珠。那些东西大多随手送了人,唯独这串不值钱的木患子,一直带在身边。

蓝一方右眼看去,珠子上缠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不是能够驱邪伤鬼的法力,只是一个人捻了几十年以后,留下的一点念。

“这串珠子能定心。”海明说,“以后心乱了,就拿出来转一转。”

蓝一方双手接过。

珠子比看起来沉,上面有海明指腹磨出的浅痕,也还留着一点体温。

海明看着他将念珠攥紧,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别供起来。磕了碰了,也不用心疼。”

“为什么?”

“珠子就是拿来转的,人也是拿来过日子的。供得太高,反而没用了。”

他说完,又缓了好一会儿。

“世人修行,多求六根清净,避红尘,远俗世,以为身上不染尘埃,便离大道近了。”

“可老和尚修了一辈子,还是舍不得这点人间烟火。好茶想喝,好饭想吃,故人会惦记,遇见苦命人,也总想多管一点闲事。”

“这些不是我装出来的,也不是我没修干净。”

海明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的老榆正在落叶。

“老和尚修的,就是这些。”

“人有爱憎,有牵挂,有放不下的东西。既然斩不尽,也不必硬斩。就在这些东西里面看自己,也在这些东西里面渡别人。能帮一个,便帮一个;能送一程,便送一程。”

“人间到处皆亲友,辅世方是真修行。”

蓝一方听得认真,却仍旧不懂。

海明也没指望他立刻听懂。

“先记着吧。”他说,“你的路,不一定和我一样。”

当日午后,蓝一方随妈妈离开深阳洞。

海明没有再歪回榆树下晒太阳,只坐在蒲团上,目送他们走出禅房。

不久之后,他结束了在雄州的挂单,启程返回蜀地故乡青涪县。

一九八九年一月,海明法师在蓉城安详圆寂,终年八十七岁。

古寺依旧,授灯人已归尘。

岁月一晃,便是二十年。

二零零八年,蜀地山河震动。

蓝一方奔走于各处灾区,替那些骤然离世、仍在废墟间徘徊的亡魂超度。

那段日子,他见过太多生死。

有人守着一片废墟不肯离开,有人背着素不相识的伤员走了十几里山路。有人将最后一瓶水递给别人家的孩子,也有人明知脚下还在余震,仍旧钻进垮塌的楼板下救人。

废墟之上,到处都是失去亲人的人。

也到处都是将别人当作亲人的人。

蓝一方在临时安置点外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他摸到腕间那串木患子,一颗一颗转过去,忽然想起海明当年的话。

人间到处皆亲友。

辅世方是真修行。

这一年秋天,离开蜀地之后,蓝一方回了一趟雄州。

深阳洞古寺已经修缮过几次,山门换了新漆,禅房也不是当年的模样。只有院中那株老榆还在,树干比二十年前更粗,枝叶遮住了大半院落。

当年的蒲团早已不知去向。

蓝一方站在树下,将腕间的念珠取了下来。

二十年里,串珠的绳子换过两次,旧穗已经褪得发白。几颗后来补上的木患子,也渐渐被他的手指磨出了光。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看懂海明。

师父身上那些驳杂的气,从来不是修不干净。

他只是从未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他喝茶、吃饭,惦记故旧,关心陌生人的病痛,也容得下自己心中的喜恶牵挂。他以红尘为道场,在人与人的关系里照见本心,也在一件件俗事里渡人。

那是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但不是蓝一方要走的路。

海明以入世为道,不拒人情,不避世相。

蓝一方要的,却是空、相并进。

相中有苦,他便入相救苦;诸相无常,他又要破相见空。他不肯借空逃开人间,也不愿因身在红尘,便住于红尘。

既入其间,又不困其间。

既见众生,也见诸相本空。

他所求的,不只是在浊世里守住自己,而是以一身行履,将这浊世一点点磨向净土。

海明的路,他终于看懂,也由衷敬重。

可他不会照着走。

蓝一方向寺中僧人借来纸笔,在旧廊下坐了下来。

念珠搭在腕间,纸面被秋风吹得轻轻起伏。

他提笔写下三个字。

《清莹偈》。

……

清莹偈

二〇〇八年

我自身清莹如水

心静无垢见处圆

南天月轮常追随

海国日晷难计年

法鼓寂时闻律转

梵灯灭处数流涟

此中有句卿难和

莫向它方问灵山

……

诗成落笔。

蓝一方看着最后一句,忽然笑了一下。

风穿过古寺,老榆落下一片黄叶。

念珠在他指间,轻轻转过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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