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诗落归途 路尽还乡(1/2)
夜色已经沉下来。旧道班房立在荒草深处,墙角那缕残魂仍抱着布包袱,守着一场隔了数十年的归乡梦。
岔路口的电话亭四面漏风。蓝一方握着听筒,把当天的初勘结果一一告诉老周。
“城南旧道班房,滞留一缕亡魂。河洛籍,七十年代随修路队伍入蜀,应该姓冯。国道完工后,工友陆续返乡,只有他留下做收尾,兼做木工零活。”
“一九七五年冬,他病死在这里,年纪大约四十岁。无戾气,无恶念,滞留数十年,是因为牵挂故土家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老周问:“你想查什么?”
“查他的户籍,查他的家人,查他这半辈子。我想弄清楚,他为什么没能回家。”
老周提醒道:“这不在外勤职责里。”
蓝一方应了一声:“我知道。”
电话两端静了一会儿。
老周最终松了口:“线索我记下。查到了,再呼你。”
这件事前后查了九天。
一九九七年的跨区协查,没有现成的电脑档案可搜。老周先通过西南片区报请总会协助,再由河洛、荆北两地的联络人到户籍和民政部门翻查旧档。几通长途电话,几张传真,一份份手写记录,才把散落在三地的姓名和年月接起来。
这九天里,蓝一方又去过两次旧道班房。冯德民仍蜷在墙角,抱着那个包袱,重复着抱紧、摩挲、确认的动作。
第九天下午,传呼机终于响了。
蓝一方找到公用电话回拨。老周没有寒暄,照着手边的记录,把查到的事一桩桩告诉他。
都是一个普通人的悲欢,不惊天动地,却足够让人沉默。
说完以后,老周叹了口气。
“体制规矩,只管阴阳安稳,不管亡魂不甘。没人要求我们翻这些陈年旧账,也没人让我们为一个无名亡魂讨圆满。”
“但你要真相,我就给你真相。往后你行路做事,守规矩,也守本心。”
蓝一方握着听筒,沉默了片刻。
“谢谢老周。”
挂断电话,他骑车回到旧道班房。
屋里还是老样子,厚灰盖地,阴气不重。墙角那道残魂蜷缩着,身形单薄,怀里死死抱着旧毛巾缝成的布包袱。
他从不曾害人,也没有怨恨谁。
只是太想回家。
蓝一方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他要做的不是度魂,是告知。
让这个辛苦一生、姓名都快被人忘掉的异乡人,好好听完自己的一生,再放下那份没能归家的执念。
蓝一方开口叫他:“冯德民。”
墙角的魂影猛地一颤。抱着包袱的手收得更紧,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太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这些年,附近的人只记得老冯、修路的、木工。几乎没人还记得,他也曾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
这是他死后第一次被人清清楚楚地叫出全名。
蓝一方看着他,慢慢说下去:
“冯德民。”
“你一九三五年生,河洛义阳平桥区明港镇人。家里世代务农,日子清贫。你性子老实,干活踏实,不偷懒,也不占人便宜。”
“你和妻子从小认识,后来结为夫妻。日子虽然苦,两个人一直彼此照应。”
“你三十六岁才得一女,贫苦人家中年得女,是夫妻二人心头唯一的盼望。”
“一九七三年,家乡遭旱,日子艰难。你三十八岁,背井离乡,千里入蜀修路。”
“你不怕修路辛苦,也忍得住异乡孤单。你拼命干活,只想多攒一点钱,让妻女少受些穷,早些回家团聚。”
“每一次寄钱回乡,你都再三叮嘱,要把钱交到妻子手里。她身体不好,家中又没有壮劳力。你在外面省吃俭用,只想让她们母女过得安稳一点。”
冯德民低着头,手指仍抓着那只包袱。
“一九七五年,国道完工,工友都准备回乡。你一样想家,却独自留下来做收尾,又接了些木工活。你想多攒一点积蓄,体体面面地回去,让一家人以后不必再分开。”
“你留下的布包袱里,有半封没寄出去的信。字写得不好,每一句却都是真的。”
“你在信里说,做完活就回家过年,以后不再远游。你没有骗她们,是真的打算回去。”
蓝一方停了一下,才把最后那段路说完。
“那年冬天,你留在蜀地做工。千里之外,你妻子一个人扛农活、养女儿,积劳成疾,病逝在义阳老家。”
“到了年末,你攒够盘缠,正准备回乡,常年劳累留下的旧疾也把你拖垮了。你一病不起,最后死在这间道班房里。”
“夫妻二人相隔千里,先后死在同一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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