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古规守山 寸土不让(1/2)
1999年春,蜀黔交界,官山。
矿井案落幕已有两月。
连下几日春雨,山里雾气很重。远处的山脊一层压着一层,青黑色的林木隐在雾后,只剩模糊轮廓。近处坡地湿得发亮,野草刚冒新芽,昔年的枯叶贴在泥里,踩上去软塌塌的。
官山横在两镇之间,山势不算险,却绵延很深。山脚散着几处村落,灰瓦房顺坡而建,炊烟一起,便被林间的湿风吹散。山中多柏木和杂树,往年一到春天,鸟鸣从清早响到日落,溪沟里的水也能一路流到山下。
只是这一年,西坡已经露出了几块灰白的山壁。
远远看去,像青山身上被硬生生剜掉了几块皮肉。
近来,这座横在两镇之间的界山,夜夜不得安宁。
先是有人趁夜进山,偷伐百年老柏。后来又有人私凿山壁采石,还有人带着猎枪和夹子进山围猎。
这些人回来以后,说法大同小异。
山脊上站着一个老人。
看不清脸,只远远守在被砍倒的树、炸开的石坑和毁坏的兽径旁。有人壮着胆子往前走,他便抬起左手,腕上一圈圈粗麻绳垂下来,在雾里轻轻晃动。
再往前,山林就会冷下来。
那是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气。
接连出了几次事,本地人不敢再上山。可官山有石有木,得利者不会轻易放弃。白天不敢来,便结伙摸黑进山,赌那道影子不会每次都出现。
怪事也渐渐蔓延到了山下。
两镇不少老宅的外墙里,都嵌着祖辈留下的毛石。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被灰浆盖住大半,有的还露在墙面上,受了几十年风雨,棱角早已磨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石头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温热。山上每多一处砍伐、爆破或盗猎,石头便烫上一分。到后来,热意透过墙砖漫进屋里,石缝里的灰浆被烤得开裂,夜里偶尔发出细碎的绷响。
情况递到老周手里,他看完材料,当即把蓝一方和叶茂海派了过去。
两人先在山脚住下。
他们走访两镇老人,翻阅残缺族谱、乡土手记和几家保存下来的老账簿,慢慢拼出了官山近四百年前的往事。
明末清初,一名外乡猎户迁居至此。
彼时山无定主,附近山民靠伐木、采石、狩猎为生。人少时尚能维持,后来进山者越来越多,成片树木被砍,兽群被追进深山,裸露的坡地一逢暴雨便往下塌。
猎户看不下去,给进山谋生的人立了三条规矩。
取木补木。
取石覆土。
猎兽留种。
伐一棵树,便补一株新苗;凿开山壁,事后必须回填培土;捕猎要避开繁育时节,更不能赶尽杀绝。
他不禁人进山,也不拦人靠山吃饭。
只要求有取必有还,不许断掉后人的生路。
起初有人不听。
猎户便整夜守在山口,谁砍了不补,便堵在谁家门前。时间久了,附近人都服了这套规矩。每家第一次进山取用,都要从山中带回一块碎石,嵌进自家墙里,作为守约凭证。
石头在,约就在。
后来,那名猎户老死山中。
山民没有为他立庙,只在山口垒了一座小小的石堆,仍照着他留下的规矩生活。
人们叫他山官。
这座原本没有名字的山,也渐渐被叫成了官山。
老人们说,山官死后并未离去。
最初只是有人在雾里看见他的背影。再后来,墙中的毛石会在有人违约时发热。哪家砍了树没有补,采了石没有覆土,夜里便会听见麻绳拖过门槛的声音。
蓝一方听完这些传闻,没有把它简单当成猎户残魂。
若只是一缕亡魂,不可能借满山地气影响两镇地界,更不可能维系数百年不散。
那名猎户死后,魂没有离山。
山中地气、世代山约和一代代山民对规矩的敬畏,又依附在这缕残魂上,慢慢生出了如今的山官。
残魂是骨。
旧约与官山,是他的血肉。
走访结束,两人又去了县档案室。
档案室不大,资料却不少。工作人员找了半日,才翻出官山近几十年的林地资料、巡山记录和水土普查卷宗。
西坡的问题最重。
几处山壁长期遭人偷采,古柏被断断续续砍去不少,原有兽径也被猎套和爆破破坏。本土兽群锐减,几条山沟一到雨季便往下冲泥。
其余几面山坡却不同。
东坡和南坡多年持续补植,几处采石坑已经回填。巡山记录里还夹着手写补充,哪年失火,哪片林木受损,后来补了多少树,封了多久的山,都有记录。
新苗还没有长成古树。
回填的土也遮不住石坑。
但山没有继续坏下去。
叶茂海一页页翻过去。
“西边毁得有点凶啊。”
他用手指点了点几份记录。
“其他地方一直在补,只是补得慢。西坡这几处,今天封,过两个月又有人偷偷进去,始终堵不住。”
蓝一方把林地编号、巡山记录和补植资料放在一起看了许久。
“上山看看。”
两人从西坡入山。
春雨刚停,山路湿滑。碎石上覆着一层薄泥,鞋底踩上去便往下溜。越往上,树木越稀,几处山壁裸露在雾中,凿痕和炮眼清晰可见。
林间几乎听不见鸟叫。
靠近山脊时,叶茂海忽然停下。
“小心。”
话音刚落,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搭上蓝一方肩头。
手掌冰冷粗糙,带着湿土和腐木的气味。一柄锈迹斑斑的猎刀从后方探来,就要贴住蓝一方颈侧。
叶茂海转身便甩出一张驱邪符。
黄符贴地燃起,火光沿着湿土铺开。那只手立即收回,白雾被火光逼退数步,在山脊中央重新聚拢。
一个老人站在雾里。
布衣,草鞋,手上拿着一把猎刀。
脸被雾气遮住大半,左手腕上缠满粗麻绳。绳索一圈压着一圈,许多地方已经勒进皮肉,却没有一滴血流下来。
他看着蓝一方和叶茂海。
许久之后,才开口。
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
“下山。”
蓝一方没有动。
“我们不是来砍树采石的。”
老人的猎刀闪着光芒。
“进山的人,都这么说。”
叶茂海看了一眼西坡裸露的山壁。
“最近那些人,是你赶走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将刀锋转向西坡。
“他们该走。”
“为什么?”蓝一方问。
老人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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