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金陵秋水 青岳初渡(1/2)
三十六小时硬卧,铁轨哐当,穿越大半个国土。
蓝一方躺在中铺,窗外风景反复更迭,从蜀地连绵青山,慢慢过渡为华东平缓丘田。车厢空气混杂着泡面、汗味和老旧被褥的气息,沉闷又燥热。
车程太长,沉默也被铁轨声磨薄了。
蓝一方看向对面中铺那个一直安静看书的女孩,开口问道:
“你也是新生?”
“嗯。海河大学。”
“我也是。”
二人简单交换了姓名与专业。女孩说她叫钟汶欣,来自汶州。
听到这两个字,蓝一方指尖微顿了半拍。
他开口,语气平淡:“我知道那个地方,山很深,路不好走,这几年才刚通路通车。”
钟汶欣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偏远的汶州山区。
蓝一方也只补了一句,他在蜀地大山长大,去过很多类似的深山地界,其余过往只字未提。
下铺忽然探上来一道温和的目光。
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穿一身干净平整的通勤衬衫,周身是彻底褪去学生气的成熟松弛。
她是金陵本地人,这次出门只是短途公差返程,恰好与两个新生同车。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速溶咖啡,笑着搭话,眉眼和善。
“看你们的样子,是去金陵上大学的新生?”
她自我介绍叫林灵,土生土长的金陵人,早已毕业工作多年。
长途车程枯燥漫长,三人顺势闲聊起来。林灵性情温和健谈,耐心给两个初到金陵的新生讲城里的街巷路况、校园周边的吃食去处,谈吐成熟细致,分寸得当。
蓝一方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搭话,钟汶欣应答轻柔,一路相处轻松自然,全无陌生人的隔阂与尴尬。
聊得投机,林灵便主动提议留个联系方式。
“你们刚去念书,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在金陵有什么不方便、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她从随身书页里抽出两张夹着的便签,字迹清秀,分别写下一串OICQ号码,递给蓝一方与钟汶欣。
末了,她还在纸条角落,轻轻画了一枚极小的莲花符号,淡得几乎不易察觉。
蓝一方扫了一眼那朵浅莲,没有多问,默默记在心里。
“有事可以找我,没事也能找我喝咖啡闲聊。”林灵笑着说道。
蓝一方将纸条仔细折叠,妥帖收进口袋。此刻的他尚且不知,这场火车上的偶然相遇,这串简单的数字,数月后会成为诡异案件的入口。
列车终抵金陵。
出站口人潮汹涌,喧嚣嘈杂。钟汶欣被坐在硬座车厢相送的父母接住,匆匆回头对他说了一句“学校见”,便随着人流出站而去。
入校那天,金陵的阳光很好。蓝一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拎着行李来来往往的新生。有人扛着被褥,有人拖着行李箱,有父母站在路边反复叮嘱。
他看见几个新生互相拍着肩膀打招呼,几分钟前还互不相识,现在已经交换了名字和宿舍号。
他在蜀地也见过类似的场景。但那不一样。那时候他站在人群外面,不需要跟任何人交换名字。
现在他是这群新生中的一个,但他的口袋里装着组织档案和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他拎起行李,转身往宿舍楼走。先安顿,再去联络处报到。
联络处是一栋老旧办公楼,外墙斑驳陈旧,低调不起眼,挂着普通事业单位的牌匾。寻常路人只会以为这里是文化办公单位,无人知晓这是华东片区异常事件的核心接洽点。
接待他的是缪莉莉,二十五岁上下,高马尾利落干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双大眼睛清亮灵动,天生自带亲和力。她刚接手华东片区联络员的工作不久,自身修为平平,却做事利落干脆,待人热忱温柔。
她说话时眉眼总带着笑意,翻起档案却速度极快,指尖在纸页上飞速掠过,半分拖沓没有。
“老周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你是特级新人。”
缪莉莉翻开他的个人档案,轻声念出页面备注:该同志习惯先看,再动手。请给他两分钟。
她抬眼看向蓝一方,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深意与过往,平静合上档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纸条,上面记着她的传呼机号与OICQ,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事随时找我。不管是工作案子,还是生活琐事,都可以。”
“生活上的事不用。”蓝一方语气清淡,干脆回绝。
“那你留着备用,总归方便。”缪莉莉没有强求,也没有收回纸条。
蓝一方沉默片刻,伸手收下,不再推辞。
秋日金陵,军训如期而至。烈日灼人的操场、人声鼎沸的食堂、晚风轻拂的跑道,拼凑出他初入大学的平淡日常。
每到饭点,钟汶欣总会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坐到他对面,默契得像是早已约定好,全无生疏刻意。
有一次食堂里,有个女生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经过,蓝一方忽然侧身让了一下。钟汶欣看见,他让开的并不是那个女生,而是她身后空出来的一小段阴影。
她没有当场追问。直到晚饭快吃完时,才轻声问他,是不是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蓝一方坦然承认。
“那你会怕吗?”她追问。
“小时候怕,见多了,就不怕了。”
钟汶欣没有过度探究他的过往,只是平静点头,轻快换了日常话题。和她相处的时刻,蓝一方格外松弛。不必刻意伪装成普通人,不必时刻紧绷修行者的戒备,只需安安静静,做最真实的自己。
相处日久,蓝一方默默留意着她的细碎习惯。她吃饭颗粒不剩,从不浪费分毫;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却缝线工整、干干净净;课堂笔记本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没有一处空白留白。
钟汶欣说起这些时很坦然:“小时候本子要写到最后一页,课本也要留给弟弟妹妹用。习惯了。”
她说家乡藏在大山褶皱里,路是这几年才通出来的。说起清贫过往,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三餐日常。
某个夜晚,操场路灯昏黄,晚风微凉。周遭是新生打闹的喧闹笑语,二人并肩坐在草地边缘,安静闲适。
钟汶欣忽然轻声开口:“你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蓝一方沉默不语。
她转头望他,目光坦荡澄澈,字字轻柔却清晰:“那你有没有看见,我挺开心的。认识你,我挺开心的。”
晚风掠过草叶,簌簌作响,周遭喧嚣仿佛骤然远去。
蓝一方想到了什么,良久,缓缓开口,道出了一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里话:“我朋友不多。”
钟汶欣没有追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将手边的矿泉水递给他,随即起身拍掉裤脚草屑,轻声道别:“明天还要早起军训,早点休息。”
十月长假,金陵秋意渐浓,满城梧桐染金。
钟汶欣主动提议,想去青岳山登山散心,蓝一方几乎没有犹豫,应声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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