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地藏道场 抬轿脚夫（2/2）

“刘轿子一直觉得是自己抬慢了，没把人送到。那之后人就不太对了，逢人就说还差一步。没几年，他自己也走了。”

蓝一方静静听着。

老太太把菜放下，迟疑了一下，又说：“不过这事，刘轿子自己可能没听清。”

蓝一方看向她。

“什么没听清？”

“那女香客断气前，说了一句话。”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些。

“她说，到了。”

风从村口吹过，带起地上一点浮灰。

老太太说：“我那时候在旧香道卖热茶，就在那个转弯口。那个弯子一过去，抬头就能看见山顶殿檐。那天雪大，轿子停在那里，我站得近，听见了。”

她停了停，像是又看见当年那一幕。

“那女香客眼睛一直看着山上，脸上挂着笑，她是真看见了。”

“可当时家属哭，风又大，刘轿子只顾着扶轿杠，没听见。”

“她那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串旧念珠，手指都僵了，还不肯松。看见殿檐以后，手才慢慢松开。”

蓝一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折返旧香道。

林间风声依旧，枝叶摩挲不止。老轿夫还在那块青石旁，肩头紧绷，脊背微弓，反复低声念着：

“快到了。”

蓝一方在他身侧蹲下，离他半尺远，没有碰他的魂体。

“那年冬天，你抬的那位女香客。”

轿夫没有反应。

蓝一方继续说：“你停下来的地方，过了旧香道那个弯。”

轿夫嘴唇停住。

蓝一方说：“从那里，已经能看见山顶殿檐。”

老轿夫肩头微微发颤。

蓝一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她断气前，说的是‘到了’。”

“手里的念珠，也松了。”

老轿夫肩头骤然一颤。

那两根深陷肩窝的无形竹杠，忽然滑落下来。

没有落地声。

那副竹轿本就是执念幻成的影子，落下的一瞬，便在山风里散了。

轿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怔怔站了很久。

那两道压痕慢慢变浅。

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轻得发哑。

“那她……算到了吗？”

蓝一方说：“到了。”

轿夫的眼皮沉沉耷拉着，像终于听懂了这句话。他抬手，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很慢。

“到了就好。”

他跟在蓝一方身后，沿旧香道往上走。

这一次，他肩上没有轿，脚步却比方才轻了许多。走过那处转弯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山顶殿檐。

夕光落在殿角上，冷金色一线。

他看了很久，终于低声说：“原来真看得见。”

肉身殿外人潮涌动，香烛烟气缭绕升腾，人声、钟声、祈福声混杂在一起。

轿夫没有往人群里挤，只站在殿外石阶下方，远远对着殿门，合拢双手。

“人我都送到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些年，靠山吃饭，也靠菩萨指路。今天轮到我走，也请菩萨指一指。”

这句话很轻，很快被人声吞没。

但说出口的一瞬，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山风从殿前吹过，香烟被吹得微微一偏，铜炉里的灰轻轻塌下去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