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母女往事 居士候转(1/2)
蓝一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石阶被日头晒过,入夜后还留着一点温度。
远处殿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落着,廊下灯影照在地上,映出香客来去的影子。
女人偏头看了蓝一方一眼。
“你是来送我走的?”
“来试试。”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蓝一方看着远处殿前升起的香烟,风把它们吹散,又聚拢。
她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
“我能为你做什么?”
她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女儿,我也不知道。好多年没联系了。”
“需要我帮忙带什么话吗?”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手捋了一下袖口,把布边压平。
“但我想她的时候,就念佛。不是为别的,是不敢想太深。想太深了,就放不下。”
她在世时,学净念宗法门。
净念宗有预知时至的传统。她死前三日已经知道自己要走。
那三日,她没有叫人,也没有哭。她把屋子擦了一遍,把水缸挑满,把欠邻居的针线钱包好,放在桌角。寿衣叠在床尾,后事写在一张纸上,压在搪瓷杯底下。
她不怕死,也不糊涂。
只剩一封信没有送出去。
那封信写给她女儿。
母女关系很僵。女儿一直觉得她信佛没有用,家里有什么难处,她只会说念佛,只会说忍,只会把一切交给佛。
女儿初中那年,家里欠了一笔钱,对方上门催债,在院门口骂了半下午。她躲在屋里哭,女人坐在佛龛前念经,念到天黑。后来钱是舅舅借来还的。女儿从那以后,一看见她合掌,就把门摔上。
高中没读完,女儿说要出去打工。女人拦过一次,只说外面苦。女儿反问她:“家里不苦吗?”那天之后,屋里那尊小佛像被女儿用布盖住了。女人第二天把布拿下来,没有骂她,只擦了擦佛像前面的灰。
女儿十几岁离家,后来在外地进厂,逢年过节打电话也少。电话一接起来,没说几句就吵。吵到最后,谁都不说话,只听见话筒里呼吸声。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石阶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她小时候跟我亲。上学了以后就变了。她觉得我没用,觉得我信佛是迷信。后来出去打工,很少回来。”
“我知道她难。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人帮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她第一次寄钱回来,信封里有二百块。我拿去给寺里添了香火,还写了她的名字。后来她知道了,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那是她加班换来的。那之后,她没再寄钱回来。”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不懂。后来才知道,是我不懂她。她怨我,我不怪她。”
“你说给她留了信。”
“嗯。”
“写了什么?”
女人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压着手背,停了一会儿。
“我写,你这一生,可以照自己的想法过。”
蓝一方点了点头,转身下山。
他找到那封信时,屋里已经没人住。
木桌上有一层薄灰,窗台摆着一个缺口瓷碗,碗里扣着几枚硬币。床铺收得很平,枕头边缘发黄。信封就在枕头
信封上写着女儿的名字,后面没有住址,只有一个厂名。
蓝一方拿着信,开了几小时车,到一个工业小镇。
小镇的街道很旧,地上有油污。厂门口有人排队打卡,蓝色工装,白色帽子,铁门开合时发出闷响。
他等到下班,看见一个女工走出来。
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工装上沾着油渍。她的脸型和石阶上的女居士很像。
蓝一方走上前,把信封递过去。
“你母亲留给你的。”
女工看着信封上的字,没有接。
几秒后,她还是伸手接过去。
手指捏着信封边缘,捏了一会儿,才把信拆开,抽出信纸,低头看。
厂门口有人喊她名字,她没应。
有人推着货车从身后经过,轮子压过地上的小石子,咯噔一声。
她盯着信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死了还要教我怎么活。”
她把信折好,折得很小,塞进随身的钱包夹层。钱包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放着身份证、银行卡、几张皱巴巴的收据。
蓝一方看着她。
她把钱包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
“她就写了这些?”
“就这些。”
女工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回人流,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蓝一方回到九宸山。
女人还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走之前一样。远处木鱼声还在,一下一下,和着殿前的人声。
蓝一方在她旁边坐下。
“送到了。”
“她说什么了?”
蓝一方看着石阶下方。几片香灰被风吹过来,落在青石缝里。
“她说,你死了还要教她怎么活。”
女人垂着眼,苦笑了一下。
“后来呢?”
女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字。
“她收起来了。”
蓝一方说:“收进钱包里。和身份证、银行卡在一起。”
女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紧。
“那就好。”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坐得更直了一点。像她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把床铺叠好,把屋子扫干净,然后坐下来,念一卷经。
蓝一方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
蓝一方走到香炉旁。
炉里的灰被风吹出浅浅纹路,几根香还剩半截,香头红得很小。他伸手,撮起一小捧香灰。香灰很细,从指缝间漏了一些。他把剩下的落在黄纸上,指尖抵住纸角,将愿力收束进去。
他把纸包递给她。
“带着。”
她接过去,合掌还礼。随后将纸包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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