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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门槛犹在 群魂失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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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来以后,他重新进了陈家庄。

黄昏时他看过一遍,如今想得到一些答案。

施工停了。拆迁队撤了,开发商的人也不在。路口只剩一盏临时照明灯,电线从施工便道那边拉过来,灯杆是根歪了的钢管,灯泡外面没罩子,光线发白,照着被雨水泡软的泥路。

他沿着拆掉的老宅地基往里走。脚步踩在碎砖上,声音不大,在空了的村子里显得很响。

旧村的门大多没了。

有些门板被拆下来,斜靠在砖堆上,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年画,纸边翘起来,风一吹沙沙响。有些门框被撞断,横在泥里,断口露出白茬,木头还没烂透。有些院墙只剩半截,原本的出入口已经看不出形状,墙上还留着对联的残片,红纸褪成粉色,字迹看不清了。

但门槛石还在。

有些门槛石被挖机翻出,底面朝上,青灰色的石面粘着湿泥,底下的旧垫砖散在一边。有些半埋在泥水里,只露出一道边,水面上漂着黑渣。有些仍旧横在原来的位置,门没了,墙没了,门槛却像一条旧线,还固执地留在那里。

蓝一方在一户旧宅前停下。

门槛石曲发硬。上面还剩几个字,墨迹洇开了,但能认出来。

姜太公在此。

洞见眼里,门槛旁蹲着一道淡影。

老人穿旧式对襟衫,黑布,领口磨白了。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穿,露着里面的旧布垫。他没有看蓝一方,只盯着门槛石。眼睛不眨。

蓝一方问:“你是这家的?怎么不走?”

老人没有抬头。

“门没关,我走不了。”

蓝一方没再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又看见一户门槛下压着铜钱。铜钱锈成黑绿色,中间的方孔快被锈堵死了,穿钱的红线断了一根,另一根还缠在门槛上。红线被雨水泡得发白,像旧绷带。

一户门槛边缠着红线。不是压,是缠,绕了好几圈,打着结。结已经松了,线头垂在地上,泥水浸进去,线变成了灰褐色。

还有一户门槛裂成两截。裂缝从中间劈开,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一个女人魂坐在裂缝内侧,怀里抱着一只看不清颜色的布包。布包很旧,她抱得很紧,身体不动,脸朝着门槛外面。

再往里,一个小孩魂站在已经倒塌的院墙边。墙塌了大半,碎砖堆成斜坡。小孩脚尖踩在原来的门线内侧,身体前倾,像想迈出去,又不敢。脚尖在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泥地,印子不深,反反复复。

井边坐着一个老头。井已经被碎砖填了一半,井圈塌了半边,剩下一道弧形石沿。老头坐在石沿上,手里像是还攥着一根井绳,手指握着,但手里什么都没有,指节突出,像还抓着东西。

半截枣树旁,一个中年女人靠着树干。树已经被砍断,只剩发白的树茬,断口裂开,雨水渗进去,树皮发黑。她的手还虚虚扶在上面,手掌离树干不到一寸,没有挨着,但也没有收回来。

他们不吓人。

也不主动靠近活人。

他们只是停在那里。像搬家那天太匆忙,东西没收完,门没关上,没来得及离开。

蓝一方走过几处旧宅后,发现这些淡影不是真的散乱。

坐在门槛边的老人,偶尔会看向王改花家的方向。脖子不动,眼睛转过去,看一眼,再转回来。

井边那个老头,在风停的时候抬头看一眼。风一吹,他又低下头,继续攥那根不存在的井绳。

守着枣树的女人,身体没动,脸却朝那边偏着。偏得很慢,像生锈的铁架转动,一顿一顿的。

小孩魂不敢跨出旧门线,却一直望着陈家老宅。望了很久,眼睛不眨。

它们最后看的,都是王改花家那扇门。

蓝一方想起初勘记录里的那几个字。

阻碍公共工程。

不是一扇门挡住了工程。

是整座村子退到了那扇门后面。

蓝一方走到村口。

那里有一棵老皂角树。树干很粗,两个成年人抱不住。树皮裂得很深,裂缝里塞着干苔藓和黑灰。半边枝干已经被锯掉,锯口发白,树脂凝在断面上,像干掉的白蜡。

树身上有一道旧痕,不深,但很老,已经长进树皮里,摸上去硬而凉。不像刀砍,更像绳子勒出来的。

树下的泥土发黑。早年间有人在这里烧过纸,烧过很多次。

孙国良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线索纸上,除了王改花、陈德厚和陈建军,还有几条从村里老人那里问来的线索。写得很乱。

陈爷。

保过村。

挡过兵灾。

皂角树。

祠堂门。

描红。

这些词当时散在纸上,像几块没拼好的碎瓦。到了这棵树下,才有了位置。

树影边停着几道淡影。

他们没有围过来,也没有看蓝一方。一个蹲在树根旁,手指反复拨着地上的黑泥,泥里没有东西,他就是拨,一下一下的。一个站在不远处,脸朝着王改花家的方向,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还有一个背对着树,嘴里很轻地念着什么。

蓝一方站了一会儿,才听清几个断开的词。

“吊了三天……”

“那年兵过来……”

“陈爷没低头……”

“后来不敢摆香案……”

“画到门上了。”

话断断续续,不连成句,也分不清是谁先说、谁后说。声音很轻,像风从树洞里穿过去的那种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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