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姜维渐衰(1/2)
姜维的身子垮掉,是在刘禅殉国的噩耗传开之后。
在此之前,他看着清瘦,却始终硬朗。日日到校场练兵、巡营、核查粮草防务,从无懈怠,哪怕身上旧伤缠身,也从未耽误过半分军务。所有人都默认,这位蜀汉最后的大将军,能扛、能熬、能陪着大军一路打到洛阳。
可先帝殉洛、全城挂孝那一夜过后,姜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心底最后一口气。
无外伤,无急症,就是肉眼可见的一日日衰败下去。精气神彻底散了,任凭汤药进补,也半点补不回来。
这天清晨,刘谌照常到校场点兵,处置完军务折返行辕。刚进西院,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老槐树下的姜维。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甲,没配佩剑,端正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汤早已彻底凉透,碗沿凝着一圈干硬的黄药痕,显然端在这里许久,一口未动。
听见脚步声,姜维缓缓抬头,看向归来的刘谌,扯着嘴角浅浅笑了一下,声音虚得很。
“殿下今日回得早。”
刘谌没有应声,径直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石墩上落座。
目光落在姜维搭在膝头的手上,刘谌心头微微一沉。
那双曾经握剑杀敌、通宵绘图、镇守剑阁半生的手,如今枯瘦干瘪,十指关节根根凸起,皮肉松垮,像几截彻底风干的老竹枝,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力道。
从前在南中,这双手能开硬弓、能舞长枪,能对着舆图伏案一夜,分毫不倦。不过数年光阴,竟衰败至此。
“药放凉了,怎么不喝?”刘谌开口问道。
姜维轻轻把药碗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连看着这碗药都觉得费力,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倦意:“太苦。心里堵得慌,晾一晾,缓口气再喝。”
刘谌清楚,他哪里是怕药苦,他是心里的苦,早已积得满溢,区区药苦,早已不值一提。
他没再多劝,抬手示意亲兵。片刻后,亲兵送来一块温热的米糕,刘谌接过,直接塞进姜维手里。
姜维掌心无力,勉强攥住米糕,慢慢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不嚼不咽,静静含着那一点微甜,像是想用这一丝暖意,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万般苦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殿下,昨夜我梦见武侯了。”
刘谌转头看他:“梦见丞相何事?”
“梦见他立在五丈原秋风里,手里握着一卷旧图。”姜维眼神放空,望着远处虚空,低声呢喃,“他回头问我,伯约,北伐大业,到哪一步了?”
他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眼底泛起一层酸涩水雾。
“我当时张着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北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落叶,落地无声。满院萧瑟,静得压抑。
“后来我又听见马蹄声。”姜维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释然,“我回头望去,长安城头尽数插满汉旗,满城皆汉色。我才敢回丞相一句,我说,丞相,我们守住长安了,汉室,回来了。”
说完,他浅浅一笑。那笑容极淡、极薄,像秋末湖面结的薄冰,看着完好,轻轻一碰便会碎裂,藏着数不尽的疲惫与遗憾。
刘谌看着他衰败的模样,心头发酸,轻声劝道:“大将军,你该好好歇息了。”
姜维缓缓点头,语气满是无奈:“我也想歇。可我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止不住乱想。想武侯五丈原陨落,想剑阁苦战的袍泽,想那些战死沙场、没能归乡的将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越发虚弱:“更想先帝。”
这是刘禅殉国后,姜维第一次坦然提起。
“我侍奉先帝半生,他忍辱半生、委屈半生,世人唾骂他庸弱昏聩、贪生苟活。”姜维声音微微发颤,“可谁也没想到,最后关头,他宁死不屈,以死明志,守住了大汉最后的骨气。”
“我守了一辈子大汉,护了一辈子先帝。到头来,我身在长安,手握重兵,却没能护他周全,没能等到迎他归蜀。”
短短几句话,压得他胸腔发闷,气息都乱了几分。
“心里堵得慌,睡不着,也歇不安。”姜维苦笑一声,“还不如去校场,听听新兵呐喊练兵的声音,热闹些,能压一压心底的愧疚。”
刘谌听得心头沉重,当即定了规矩:“往后校场你不必日日去。我已经让张暄全权打理新兵操练,你每日只去巡视一个时辰,多一分都不准劳累。”
姜维抬眼瞧他,难得露出一丝无奈:“你如今倒是管起我来了。”
“你若不听劝,我便让廖淳日日守在你帐外,直接收了你的佩剑,禁你军务。”刘谌语气半认真半劝慰,态度坚决。
姜维闻言低低“嘿”了一声,没再争执。他清楚刘谌是真心疼他、护他。
慢慢吃完手里的米糕,他不再抗拒,端起那碗彻底凉透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顺着喉咙灌入腹中,少许药渍从嘴角溢出,他抬手用旧甲袖口随意擦去,撑着石凳缓缓站起身。
刘谌见状立刻伸手想去搀扶,却被姜维轻轻摆手拦住。
“我还没到老朽不堪的地步。”
他缓步往前挪了几步,忽然驻足回头,眼神郑重,带着老臣最后的叮嘱。
“殿下,老臣啰嗦一句。眼下时节尚暖,务必抓紧囤足粮草、寒炭、军需辎重。洛阳征伐可以暂缓一时,但关中腹地万万不能出乱子。一旦后方动荡,前线万事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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