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归命里(1/2)
洛阳城破,汉旗高悬。
满城硝烟未散,残火幽幽,刘谌却没有急着踏入宫城。
他驻马南门长街,一身征尘血色未褪,腰间佩剑染着昨夜未尽的血痕,尚未归鞘。寒风卷着细碎落雪掠过街巷,吹得战甲残片轻响,也吹得满城杀伐余韵沉沉浮动。
张征领着西路清扫兵马折返,满身烟火狼藉,原以为殿下即刻便要整兵入宫、接管帝都。不料刘谌勒紧马缰,调转马头,目光落向城西旧巷深处,沉声发问。
“归命里,在哪个方向?”
张征闻言陡然一怔,愣在原地片刻,才回过神来。
“归命里?在西城老墙根下那一片。”他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那是魏蜀归降之后,朝廷特意划的居所,专门安置当年随先帝归魏、被押迁至洛阳的蜀汉宗亲、旧臣僚属与家眷。数十年来,蜀地旧人大多聚居在此,世代不曾迁徙。”
刘谌眼底微动,藏着无人察觉的沉肃。
当年刘禅归魏,举国东迁。太子刘璿死于成都钟会之乱,唯独刘谌一门殉国,余下刘禅诸子——刘瑶、刘琮、刘瓒、刘恂、刘璩,连同诸多蜀汉宗室旁支、文武旧臣与家眷,尽数被迁往洛阳软禁安置。这片归命里,便是魏朝专门划出的安置之地,十余年来,大蜀飘零衣冠尽数聚居于此,困于帝都一隅,隐忍苟活,日夜遥望西南故土。
“带路。”刘谌只淡淡二字,语气笃定。
一行人马调转方向,踏着满城未熄的烟火向西而行。
洛阳天街宽阔恢弘,此刻却满目狼藉。街边断墙残垣林立,冻雪混着尘土血污铺满路面,随处可见大战过后的残破痕迹。汉军已然掌控四门内外,肃清大半乱兵,唯有幽深暗巷之中,偶尔传来零星兵刃相击、残兵哀嚎的细碎声响,为这座平定的城池添着最后一丝肃杀。
刘谌全然不顾周遭余乱,默然策马前行。越过两道规整坊市,繁华街巷骤然收窄,高楼广厦换成低矮旧墙,青砖路面斑驳开裂,人烟稀疏,与洛阳主城的恢弘繁华判若两城。
路上积雪无人清扫,被往来行人踩踏得乌黑坚硬,冰壳错落,寒意浸骨。巷口老槐枯木伫立,枝桠枯黑光秃,早已失尽生机,在寒风中瑟瑟摇曳。
归命里,到了。
三排老旧小院连绵排布,院墙斑驳脱落,苔痕遍布,户户门板皆是拼接的旧木,裂痕交错、破旧不堪,历经二十载风雨风霜,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凛冽寒风穿巷而入,裹挟着残雪寒气,夹杂着远处宫城弥散的烟火焦糊味,沉沉笼罩整片陋巷。
刘谌翻身下马,步履刻意放缓,轻踏积雪,无声走向巷内。
“殿下……”张征正要开口叮嘱,被刘谌抬手悄然止住。
他独自步入幽深巷陌。
整条巷子死寂沉沉,静得落雪可闻。可细细聆听,每一扇紧闭的木门之后,都藏着隐忍的气息。有压抑的呼吸起伏,有极轻的步履挪动,有孩童堪堪溢出、便被亲人死死捂住的呜咽哭声。
这里聚居的家家户户,皆是蜀汉遗民。有刘禅余下五位皇子及其家眷、流落洛阳的宗室旁支、落魄旧臣、累世家眷,十余年来困于此地,望断蜀地山河,熬过大魏倾覆、大晋更迭,在异国帝都的夹缝里隐忍求生。
刘谌缓步走到巷子正中一户院落门前,驻足而立。
门板之上,贴着一方早已褪色发白的旧桃符,朱红落尽,边角卷翘残破,似是历经无数次撕扯、风雨冲刷,却被主人年年默默修补留存,藏着不肯熄灭的故国念想。
他抬声开口,声音不高,清和平稳,却穿透满巷沉寂,如青石落于静水,荡开层层涟漪。
“我是汉北地王,刘谌。”
木门之后的细碎动静骤然骤停,死寂瞬间笼罩院落。
数息之后,屋内传来一阵凌乱响动,有人仓促翻身落榻,撞翻案几器物,磕碰之声错落响起。下一刻,老旧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开门之人,正是张绍。
他比刘谌预想中更为苍老憔悴。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脊背佝偻佝偻,不复当年使臣风骨。身上一袭旧袍洗得发白起球,袖口磨穿残破,针脚层层叠叠,是常年缝补的痕迹。
他死死抓着门框,浑浊双眼定定望着眼前的刘谌,目光恍惚迷离,如同撞见一场期盼了半生、不敢成真的旧梦。
短短数息,他浑身剧烈一颤,双腿骤然失力,膝盖重重磕在雪地之上,整个人笔直跪落下去,尘土飞雪微微扬起。
“罪臣张绍,见过殿下!”
他这一跪,仿若惊醒了整条沉寂的归命里。
原本户户紧闭的木门,一扇接一扇缓缓敞开。巷中住户纷纷探出身躯,白发老者、孱弱妇人、青涩孩童、落魄旧臣,静静伫立门口,目光尽数聚焦巷中。
他们看见满身血色却身姿挺拔的刘谌,看见身后林立的汉军甲士,看见士卒高举、迎风烈烈的鲜红汉旗。
人群之中,有数名身着素旧锦袍、眉眼温润的中年人,身形微微颤抖。正是刘瑶、刘琮一众宗室王爷。他们自年少归魏,十余年软禁飘零、藏锋敛迹,苟活于敌都,不敢显露半分宗室风骨,今日亲眼见汉旗重归、王师复至,积压十余年的隐忍与酸楚瞬间崩塌,泪水无声滚落。一名垂暮老者紧随其后,死死捂住面庞,佝偻的肩膀剧烈颤抖,积攒十余年的故国乡愁,顷刻爆发。
巷中哭声渐起,隐忍而沉重。
“罪臣张绍,见过殿下!”
张绍再度沉声叩拜,额头紧紧贴在冰冷雪地之上,声音从喉间挤出,厚重颤抖,裹挟着二十年的委屈、愧疚与期盼。
刘谌上前俯身,伸手稳稳将他扶起。
“张绍。”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当年先帝归魏,大势倾颓,非你一人之过。你留守洛阳十余载,护着一众宗室子弟、蜀中遗民隐忍度日,替飘零汉室守住最后一缕残魂。这份旁人强加的罪责,你早已赎尽。”
张绍抬头,满面老泪纵横。那双沉寂多年、宛若枯井的眼眸,此刻终于泛起水光,藏了二十年的酸涩与期盼,尽数翻涌。他死死攥住刘谌的手臂,嘴唇哆嗦许久,才哽咽出声。
“殿下……先帝昔年流落洛阳,所用旧物,老臣拼死珍藏十余载,未曾舍弃分毫。日夜苦盼,只盼有朝一日,汉室再兴、王师归来,今日……今日终于等到了!”
刘谌轻轻将他扶起。
张绍踉跄转身,跌跌撞撞奔入屋内,片刻后双手郑重捧出一方陈旧锦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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