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太上皇(1/2)
太极宫的新匾额,是霍平亲自带人连夜换的。
此处旧名长乐,规制古雅,却总带着几分静养沉疴的意味。刘谌初见便摆手否决,语气淡然:“这名不好,太静,像专供病人静养的居所。”
他取来纸笔,饱蘸浓墨,亲手写下“太极”二字。笔锋沉敛浑厚,褪去了早年杀伐凌厉的锐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舒展。随后传命谯熙,精选坚硬老枣木镌刻制匾,反复打磨光滑,再三遍桐油浸透护木,色泽沉润、经久耐久。
新匾高悬那日,秋风和煦,天朗气清。
张征特地赶来,立在丹陛之下仰头凝望,看得目不转睛,由衷赞叹:“太上皇,您如今的字,比早几年朝堂御笔更有劲、更舒展。”
刘谌立在廊下,负手轻笑:“早几年日日筹谋战事、打理朝政,满心皆是江山重担,没空静心练字。”
“如今可算得闲了!”张征眼睛一亮,顺势打趣,“往后西市整条街巷的牌匾,您都能一并包揽题写,长安风物也能沾沾太上皇的笔墨气韵。”
刘谌侧目看他,无奈失笑:“你倒是会替朕凭空找活计。”
张征瞬间敛了嬉色,一本正经躬身回话:“臣这是为太上皇着想。人总要时常动一动、闲中寻趣,心绪舒展,人才显得年轻康健。”
“你如今比霍清还要啰嗦絮叨。”刘谌摇头浅笑,眼底满是松弛暖意。
张征嘿嘿憨笑,眉眼赤诚:“臣是真心为您高兴。高兴您终于卸下重担,得以安享清闲。”
自迁入太极宫,刘谌诸事顺遂,唯独一桩事最不习惯——案头无奏折可阅、无朝政可理。
半生夙兴夜寐、日日与奏章国策为伴,骤然清闲,心底反倒空落落的。入住头两日,他依旧改不掉旧习,晨起便吩咐霍平,去未央宫取最新的前朝邸报。
霍平奉命取回厚厚一叠邸报,规整摆放案前。刘谌逐页翻阅,字字认得、句句通晓,朝堂规制、民生利弊、官场门道,无一不是他亲手规整、烂熟于心的格局。
可看着看着,他终究缓缓放下了卷宗。
笔墨依旧是汉家笔墨,朝堂依旧是大汉朝堂,只是如今执掌乾坤、决断取舍的,已是新帝刘衍。他再翻看,便如同旁观旁人记账,事事明晰,却再也无从插手、无需操心。
霍平立在一旁,察言观色,轻声试探:“太上皇,若是看着费心,明日起臣便不再取来了?”
“照旧取来。”刘谌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我只静静翻看,绝不妄议、不批一字。”
“可新帝那边……”霍平略有顾虑。
“衍儿若问起,你便如实回话。”刘谌道,“就说朕闲来观览朝事,只看不语,绝不干政扰朝。”
霍平躬身应下,自此日日按时取来邸报,成了太极宫日常一桩闲散小事。
此事被张征得知,反倒格外欢喜,整日乐呵呵道:“这便极好!看朝政邸报,就如同坐观戏台看戏,热闹又省心。”
一旁的廖淳闻言,正色劝道:“朝堂社稷、万民生计,何等庄重,岂能比作戏文玩乐?”
张征却自有通透道理,摆手笑道:“对旁人是家国重担、朝堂纷争,对太上皇而言,便是落幕戏台。从前是他亲自登台掌舵、费心操劳,如今是看后辈登台理政、安稳山河,可比自己日日操心劳碌舒坦百倍。”
恰好刘谌缓步路过,将这番话尽数听在耳中,只含笑不语。心底暗自感慨,张征看似粗莽憨直,不通文墨,偶尔通透心性,竟比半生谨小慎微的费观,还要看得透彻明白。
安稳闲居数日,洛阳传来奏报,城南行宫修缮完毕,尽数落成。
这座行宫是刘谌早年下旨营建,依托城南旧苑旧址改造,谯熙奉旨参照南方江南园林规制打磨修整。园内引水为池、叠石为山,湖光山色错落有致,专属船坞精巧完备,可泊舟行船,兼具北方规整与江南雅致。
刘谌展信阅毕,抬眸看向身下的诸葛岚,轻声道:“收拾行装,我们去洛阳小住。”
“好。”诸葛岚无半分迟疑,温柔应下,“便乘火车西行,安稳快捷。”
“嗯,从长安西站启程。”刘谌颔首。
诸葛岚心思细腻,轻声提议:“难得出行,不如将宫中诸位妹妹一并唤上。人多热闹,旅途也不孤寂。”
刘谌微一思忖,笑意渐浓:“甚好。索性全员同往,宫中留少数宫人值守看家便可。”
霍清即刻领命,出宫统筹安排车马、值守、随行诸事,条理分明、周全妥当。
消息传开,张征第一个主动请缨,匆匆赶来请行:“太上皇!臣今日不当值,无需值守,但臣必须随行护送!这一路路途遥远,身边万万不能少了贴身随侍之人。”
刘谌失笑:“宫中亲卫尽数随行,安保周全,何须你特地奔波?”
“亲卫是制式护卫,臣是贴身旧臣。”张征态度笃定,语气恳切,“不一样。”
“你倒是比亲卫还要难缠执拗。”刘谌无奈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暖意。
“臣认!”张征笑得坦荡,毫无半分拘谨。
恰逢马承从西苑练兵归来,听闻太上皇巡幸洛阳,也上前请行:“火车走陆路疾驰,臣率骑兵沿路随行护卫。待抵达洛阳,再看是否换乘舟船南下。”
刘谌打趣道:“往后若南下江南,需乘船渡水,你的战马可登不得大船。”
马承年少气盛,自信拱手:“臣的战马久经训练,泅水渡河不在话下。”
张征当场瞪眼打趣:“你那是渡渭河浅滩!南下江河浩荡、水深流急,岂能同日而语!”
马承一时语塞,不再辩驳。众人围站一处,说说笑笑,暖意融融,全无朝堂拘谨、军旅肃杀。
三日后,晨光正好。
太上皇出行仪驾赶赴长安西站。此番出行不求规制排场、不摆皇家大阵仗,仅有数节专车、百余贴身骑卫随行,简约安稳、松弛自在。
刘谌与诸葛岚、赵妧、霍清、甄洛灵、孙锦屏、杜蘅、费婉、拓跋月、楼兰若、马灵芸、祝融沁、张暄一众亲人尽数登车。
专列是谯熙新近改造完工,共五节车厢,分设卧房、客座、小厅,雅致舒适,一应俱全。刘谌登车后,安然落座小厅软垫之上,心境松弛淡然。
车轮缓缓转动,铁轨轰鸣作响,列车稳步启程。车身平稳舒缓,无车马颠簸之苦。刘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眼底满是恍然与温柔。
席地而坐、随手放好佩刀的张征闻声抬头,疑惑问道:“太上皇因何发笑?”
刘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长安原野,轻声感慨:“从前半生戎马、奔波征战,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朕能卸下重担,带着你们一众亲人,坐着这铁车,安稳游山玩水、闲度岁月。”
张征咧嘴憨笑,满心真切:“臣也从未想过。臣原以为这辈子,只会终日马背征战、戍守边疆,与刀甲为伴。”
“如今呢?”刘谌侧眸问他。
“如今才知,铁车比战马舒坦百倍!”张征直言坦荡,“不颠簸、不吃草、不费力,安稳又省心!”
一旁的甄洛灵轻拨琴弦,弦音细碎温柔,似在低声取笑他的直白粗趣。
张征转头委屈问道:“甄娘娘,臣说得难道不对?”
甄洛灵眉眼含笑,轻声浅语:“话是没错,车确实安稳不颠。只是你说话太过颠趣,惹人发笑。”
满车厢的人尽数失笑,暖意融融,悠然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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