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道(2/2)
任民育皱起了眉头,转头看曹变蛟。曹变蛟是带兵的,不懂算账,但懂粮食。当兵的吃不饱,别说打仗,站都站不稳。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问朱慈烺:先生看呢?
朱慈烺拿过杨宁儿的账本,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了划,问道:守城的壮丁和兵丁,一天得吃多少才有力气拉弓放枪?
最少得半斤。杨宁儿说,壮丁要搬石头、抬滚木,力气活,半斤都不一定够。老人孩子妇人,吃得少些,四两也能对付。
朱慈烺点了点头,跟任民育和曹变蛟低声商量了几句。三个人合计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最后定了:兵丁和守城壮丁还是半斤,老人孩子妇人减到四两,粥熬稀点,管够热的。总的算下来,一天能省出二十多石粮,多撑个七八天没问题。
就按这个来。任民育拍了板,杨姑娘,这事交给你了。粥要熬热,不能饿死人,也不能浪费一粒米。
杨宁儿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早就想提减粮的事,但她一个粮商家的姑娘,刚接了管粮的差事,不好自己拿主意,如今知府和将军定了,她照着办就是。
四两?帮她烧火的陈杏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沾着灶灰,老人孩子四两口粮,那连一碗稠粥都盛不出来,跟喝水似的。
能盛出一碗稀粥。杨宁儿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太平时节官府放赈,讲究粥稠得插筷子不倒,那是粮足的年月。如今是围城,稠粥跟稀粥差不了多少米,差的是水。多加水少加米,熬出来的粥稀一点,但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热的。热乎东西下肚,人就不慌了。壮丁还是半斤,能守城就行。
陈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添柴烧火,柴是从各户人家收集来的碎木头和干树枝,噼啪作响。
杨宁儿蹲在灶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了,翻着白花,往里头倒小米。百姓的粥是每锅二斤小米配三十斤水,用竹筒量好了倒进去,不多不少,熬出来稀稀的,米粒在汤里飘着,能照见人影子。守城兵丁和民壮的粥单独熬,每锅三斤米,稠一些,另外还有干粮另派,不用在这个棚子里领。她用大勺子搅了搅,米汤泛起一层薄薄的沫子,香喷喷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盛粥的时候注意,她对负责打粥的几个伙计说,这几个伙计是从码头上招来的脚夫,干活卖力,老人孩子妇人一勺稀的,守城的民壮过来领,告诉他们去城墙根下的兵灶领稠的和干粮,别在这儿排队。勺子拿平了,别抖,别偏。排在前面的人和排在后面的人喝的一样多,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伙计们点头,拿起木勺准备开张,木勺被水泡得发胀。
天亮了,排队的百姓开始往前挪。
先是老人和孩子——任知府和曹将军定了规矩,每天早上先给老人和孩子打粥,让他们吃完了回去歇着,再给妇人打。老人孩子走得慢,排在后面站久了受不了,先打先吃,心里也安稳,不会乱。守城的民壮自有兵灶管饭,不用跟百姓挤。
队伍里有不少是从北边逃过来的百姓,被清军掳了又被明军救出来的。他们大多没有住处,被安置在城里的庙宇、会馆和空房子里,有的干脆就睡在街边屋檐底下,盖着破棉絮。虽然打了胜仗,有的人还没缓过劲来,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木然表情,眼神直勾勾的,打了粥也不知道喝,端着碗发呆,但比刚进城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排在队伍前面,孩子在她怀里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女人穿着一件破了口子的棉袄,棉絮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又脏又瘦,颧骨高高地凸着。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碗递出来,碗是破的,缺了个口。伙计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女人端着碗,先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哭了两声,闻到粥的香味就不哭了,小嘴凑过去吸粥汤,吸得滋滋响。
杨宁儿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账本和竹笔,在纸上记了一笔:百姓四两口粮,兵丁和民壮半斤,今日合计出粮大约一百三十七石。
比全按半斤省了二十三石。一天省二十三石,十天就省二百三十石,能多撑六七天。
她算着账,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按这个吃法能撑四十天左右,可她刚才去铁匠铺送口粮的时候,马承安跟她说,宋先生这两天在琢磨火药颗粒的事,火药质量还是不稳定,十支枪总有两三支打不响,鞑子七天之后再来,要是枪不好使,再多地道也没用。
她正想着,就看见宋应星急急忙忙从铁匠巷方向跑过来,花白的胡子都跑歪了,脸上手上全是黑灰,棉袄上还烧了个洞,看见杨宁儿在粥棚,眼睛一亮,跑过来一把拉住她:
杨姑娘!你可算在这儿!我正找你呢!你昨天说的那个量米的法子,能不能再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