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标尺(2/2)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军器局里全是翻砂浇铸的声音。
马承安先用那七件铁母样,翻成了砂模,把铁水烧到合适的温度,慢慢倒进模子里,冷却之后敲掉砂壳,就是一个跟母样一模一样的零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开始温度掌握不好,铁水太凉浇不满,太热了气泡多,废了一堆零件,马承安蹲在炉子前守了三天三夜,反复试温度,试浇铸速度,终于摸准了火候,浇出来的零件合格率慢慢上来了。
宋应星每天拿着那把铜尺,守在砂模旁边,每出一个零件就拿尺子量,口径多少、管壁多厚、零件长宽多少,差一丝都扔回废铁堆回炉,一点情面都不讲。他还把马承安试出来的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一笔一笔记在他的麻纸小本子上,记得仔仔细细。
张福带着几个老工匠,按照母样的尺寸卷枪管,有了铜尺做准样子,卷出来的管子不再是以前那样厚薄不均了,每一根都量过,壁厚差不到半分,比以前手工瞎卷强了十倍。
第一批一百支按照母样造出来的燧发枪,终于在六月底组装好了。
组装完那天,所有人都围到了院子里的试射场,张福、马承安、宋应星、所有的工匠,都站在边上看着,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账房小太监都凑过来看热闹。朱慈烺拿起第一支枪,沉甸甸的,枪托打磨得光滑,枪机扣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比以前那些松松垮垮的枪强太多了。
他站定,举枪,瞄准二十步外的榆木板,扣动扳机。
枪响了,硝烟腾起来,带着熟悉的硫磺味,弹丸飞出去,嘭的一声打在榆木板上,木屑飞溅,木板上多了一个深深的洞。
响了!有年轻工匠喊了一声。
朱慈烺没说话,拿起第二支枪,扣扳机。
又响了。
第三支。
第四支,第五支……他一口气打了十支枪,十声枪响,只有最后一支哑了火,还是弹簧淬火没到位的小问题,调一下就好。
十枪九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工匠们兴奋得直拍大腿,张福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马承安搓着手,嘿嘿地笑,小满拍着小手喊响了响了。宋应星站在原地,看着枪口冒出来的青烟,手一直在抖,两年了,他改了三年燧发枪,从十枪六哑到十枪三哑,再到现在十枪九哑,他花了整整三年功夫,今天终于成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喃喃地说了一句: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朱慈烺把枪放下,闻着空气中的火药味,看着兴奋的工匠们,也笑了笑。十枪九响,这个合格率已经够用了,比明军现在用的火绳枪强一倍都不止,只要再练熟三排轮射的战术,对上清军的骑兵也有一战之力。
马承安蹲在旁边,看着堆成小山的废零件,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先生,还是废了三成多料,有点多……
没关系。朱慈烺摇了摇头,三成废品换九成合格的好枪,比以前三成好的七成废的强太多了。废铁回炉接着用,一点不浪费,接着试,慢慢把合格率提上来。
马承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工坊,炉子很快又烧起来了,锤子叮叮当当地响,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火星子四溅,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旺。
朱慈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刚要转身回签押房处理公文,赵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有点凝重,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殿下,宫里来人传旨,皇上让您即刻进宫。
什么事?
周延儒假大捷的案子定了,皇上下令把他革职下狱,要审问。赵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内阁的几个阁老联名上了奏折,弹劾您在军器局私结工匠、擅改祖制、居心叵测,皇上看了奏折很生气,让您立刻进宫回话。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就知道,扳倒赵德禄、在军器局搞母样改枪,肯定会有人看不顺眼,跳出来弹劾他。他拍了拍手上的铁灰,对赵安说:备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