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屯卫(1/2)
第二天一早,城楼里议事。
李辅明把前屯卫的塘报拍在桌上,纸边都磨毛了,是信使一路攥着攥的。前屯卫在宁远西南七十里,是宁远的侧翼,也是往山海关去的咽喉。守军八百,守将姓张,一个千户。马光远五千人,六门红夷大炮,已经轰了两天。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前屯一丢,宁远到山海关的路就断了,宁远成了孤城。得救。
谁去?朱慈烺问。
城楼里没人说话。
宁远的兵摆在那里:五千守军,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不多。刚换装燧发枪的两千精锐还在练,拉出去野战,碰着清军骑兵就是送死。太子的三千骑兵是关内带来的,马是好马,可骑兵攻坚城、守孤城,都用不上长处。李辅明皱着眉,手指在城砖上敲,一下,又一下。
我去。
说话的人站在城楼门口,声音不大,但稳。
朱慈烺转过头。那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宽肩膀,厚脖子,一张方脸被辽东的风吹得黝黑粗糙,两鬓已经白了。穿着旧棉甲,甲片上有几个被箭射过的坑凹,凹痕里生了锈,腰间挎一把大刀,刀鞘磨得发白,鞘口缠着麻绳。
王朴。原大同总兵。
松锦之战,洪承畴十三万大军与清军对峙,粮道被断,军心散了,八位总兵商议突围,王朴抢了先,带着自己的人马第一个冲出去,往后跑。他一跑,别的总兵也跟着跑,十三万人一夜崩溃。没跑的几位,跟着洪承畴死守松山,城破,全军覆没。
王朴跑回了大同。朝廷论罪,要杀,后来又没杀——能打仗的将军不多了,杀一个少一个。削了职,发到宁远效力,跟在他身边跑回来的松锦残兵,还剩几百号人。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他跑过。兵部的同僚见了他绕着走,底下的兵在背后嚼舌根,连街头卖烧饼的都知道王总兵是松锦跑回来的。他不辩解,有人当面骂他懦夫,他听着,一天到晚蹲在营门口磨他那把刀,磨得刀刃发亮。
王将军,朱慈烺说,你要带多少人?
两千。王朴说,宁远留足守城的,我带两千人去前屯卫。加上城里那八百,守五天没问题。五天之内,宁远这边想办法断马光远的后路,他自然退。
李辅明皱眉:两千人够吗?马光远五千人,还有红夷大炮。
王朴抬起头,看了李辅明一眼。那一眼静得很,没有恼,也没有委屈。
李老哥,他说,松锦那年,我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带着我的人先跑了。洪督师没跑,他们都死在松山了。我跑了。这些年,我做梦总梦见松山,梦见城墙上的火光,梦见弟兄们喊我回去。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这次我不跑了。
城楼里安静下来,风从箭楼的窗口灌进来,吹得火把晃了晃。李辅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伸手在王朴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在甲片上,啪的一声。
去吧。前屯卫交给你。
王朴转过身,朝朱慈烺行了一礼:殿下,末将有个请求。
末将带的这两千人,能不能给他们换上新棉衣?松锦那年跑回来的时候,弟兄们连棉衣都没有,冻死在路上的比被打死的还多。这次去前屯卫,辽东冷得早,我想让他们穿暖和点。
朱慈烺点了点头:给你一千件新棉衣。枪给你五十支燧发枪,不多,但能顶用。
谢殿下。
当天傍晚,王朴带着两千人从宁远西门出发了。一千件新棉衣,五十支燧发枪,还有他自己那把大刀。出发前,他给每个兵发了两块杂粮饼子,刚从灶上拿下来的,烫得人直换手。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沿着官道往西南走。秋天的辽东,天高云淡,丘陵上的草黄了一片一片。队伍扬起一阵薄尘,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丘陵的拐弯处。
他回得来吗?赵安站在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朱慈烺没有回答。风把话吹散了。
前屯卫比宁远小得多。城墙只有两丈高,垛口矮,城根窄,城楼上连匾额都没有,原来的匾三年前被炮打碎了。城里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住着八百守军和几百户百姓。
王朴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守将张千户三十出头,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灰,盔甲上沾着干了的血,他已经打了两天了。看见王朴带两千人进城,他的嘴唇抖了半天,一把抓住王朴的胳膊,抓得死紧。
王将军,你可来了。鞑子在北边扎营,五千人,六门红夷大炮,昨天轰了一天,北城墙塌了一段,我拿土袋堵上的,撑不了多久。
王朴没说话,先上城墙看了一圈。北城墙塌的那段有两丈宽,拿土袋和门板堵着,歪歪斜斜,土袋上的血干了,变成黑褐色。城外的清军大营在北边三里,帐篷密密麻麻,空气里飘着马粪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蹲下来摸了摸城砖。砖是青砖,年头太久,风化了,手指一搓就掉渣。这种墙,挨不了几炮。
北门是关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砖粉,城墙塌了不要紧,门还在。鞑子要进城,得从北门进。把北门里头堵死,留一个缺口,让他们往缺口里冲,缺口两边架枪架弓,来一个打一个。他把五十支燧发枪分了,二十支给北门两侧,其余分在东门南门。又吩咐,城里百姓能上墙的都上墙,搬石头、烧开水、削竹枪,什么能用用什么。城墙矮不要紧,人多就守得住。
张千户愣了一下:百姓也上墙?
城要是破了,百姓也活不了。王朴说了一句,没再解释。
清军的大攻在第三天早上开始。
马光远是个谨慎人,先用炮。六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一轮齐射,地都在抖,砖石碎屑飞起来,像下了一阵碎石雨。炮轰完了,步兵上,汉军旗的兵穿着蓝棉甲,顶着铁笠帽,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喊着一长一短的号子往上冲。
放枪。
二十支燧发枪一齐响,像打了个闷雷,冲在前面的清兵倒了一排。可装药要工夫,第二排还没打出去,清兵已经到了城墙根,云梯的钩子搭在垛口上,哐当一声。
倒开水!推云梯!
百姓把烧好的开水顺着城墙往下浇,云梯被推倒,摔下去的人闷哼一声就没了声息。可清兵倒了一批又来一批,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王朴拎着大刀在城墙上来回走,哪里吃紧就到哪里,一刀一个砍翻爬上来的清兵,刀法没有花架子,就是劈和砍,一刀下去连盾牌带人劈开。
第一天打退了三次冲锋。城墙上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流,流到墙根,积了一小摊,红得发黑。
夜里,王朴坐在城墙上啃干粮。杂粮饼冻得梆硬,啃一口满嘴碎渣,就着冷水往下咽。张千户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碗缺了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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