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记(1/2)
刘承嗣是午后去找高杰的。
他没穿甲,只着了一身青布箭袖,腰间挂刀,带了两个亲兵,步行过去。他是孙传庭手下最得力的宿将,四十出头,面相敦厚,不爱说话,说出的话军中没人敢不听。去年雨季东城墙塌了那段,他带人死守了七天七夜,硬是没让外头的流寇探子摸进来一个人。左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拔出来的时候他哼都没哼一声。
高杰的营扎在东关外一片空地上,帐篷扎得稀稀拉拉,营门口连个像样的哨位都没有,两个兵靠在拒马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看见刘承嗣过来才慌忙站起来,枪都拿倒了。
刘承嗣也不说话,径直进去。高杰正坐在帐里擦刀,一柄狭长的雁翅刀,刀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看见刘承嗣进来,他站起身,算是行了礼,没让座。
刘承嗣也不在意,自己扯了个马扎坐下,开门见山:翻山鹞,帅爷的意思你该明白。你底下的人再这么胡闹,我压不住。
翻山鹞是高杰在流寇里的旧号。叫他这个名号,是拿他的底子压他。高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出笑来:刘将军,我这不已经罚了那几个兔崽子了么?每人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烂。
刘承嗣盯着他:打了没有?
高杰不吭声了。他确实没打,那几个兵是他的同乡,他舍不得打。
刘承嗣站起来,走到高杰面前,声音不高,一字一顿:高杰,我把话说明白。帅爷容你,是因为你能打。你要是连自己的兵都管不住,你也离被收拾不远了。你从那边过来的人,不好好用,迟早是祸害。
高杰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他摸了摸刀柄,语气带刺:刘将军守城是一把好手,这谁都知道。可要真出关打野战,还得看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守城谁不会?关上门不就完了。
这话里有骨头。刘承嗣没被激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要是觉得守城容易,哪天你上北城墙顶一顶,看看李闯那帮人攻城的架势。翻山鹞,你别忘了你是怎么从那边过来的。你手下那些兵,有一半是你带出来的旧部,真到了节骨眼上,你压得住压不住?
这话戳到痛处了。高杰脸色一僵,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半晌才松开,手背绷紧。
刘承嗣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拍得高杰晃了一下:把兵管好。帅爷待你不薄,别让底下的兵嚼舌根。
说完就走了,没多留。出了营门,刘承嗣身边的亲兵低声问:将军,高杰这厮……
刘承嗣摇了摇头,没接话,脚步快了几分。他心里不踏实,得跟孙传庭说一声。
夜里,孙传庭的书房点着一盏油灯。
说是书房,不过是中军帐后头隔出来的一小间,墙上挂着一幅陕西舆图,泛了黄,边角卷起来,拿几颗钉子压住。桌上摊着关中一带的地形图,上头用朱笔圈圈点点,标着各处关隘和兵力部署。灯油耗得快,灯芯短了,光发暗,他剪了灯花,屋里亮了些。
孙传庭站在桌前看图,一只手撑着后腰。他腰上有旧伤,十年前在黑水峪剿贼时落下的,阴天就疼。这几天一直阴着没下雨,疼得厉害,他拿手按着,不吭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刘承嗣进来的时候,亲兵掀帘子带进一股夜风,油灯晃了一下。孙传庭没回头,只问:承嗣,这么晚了,什么事?
刘承嗣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帅爷,高杰那边……今天我去看了,那营里头不对劲。他底下的人到处传闲话,说咱们只守不打,说帅爷缩在潼关里不敢出关。
孙传庭的手在地图上停住了。
刘承嗣接着说:还有,我听说他手底下几个旧部,私底下跟关外头那边的人有过接触。没抓到实据,风声不好。
孙传庭转过身来,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叹,像是把胸里积了很久的闷气都吐出来了。他揉了揉眉心,半晌才说:承嗣,你说高杰这个人,到底靠得住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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