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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入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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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带着杨守正一家去了崇文门内羊肉胡同。

进了崇文门,往北拐,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羊肉胡同。胡同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的瓦草枯了半边,墙根底下堆着些烂菜叶子和煤灰。宅子在胡同中段,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只有两盏红灯笼挂着,是新换的,红得扎眼。方正化推开大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领着杨守正一家进去。三进院落。头进是门房和倒座房,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种了棵枣树,枣子熟了,红彤彤落了一地没人捡,踩在脚底下软乎乎的,有的已经烂了,发出一股甜酒味。二进是正房和东西厢房,院子宽敞。三进是后罩房,带着个小院子,院里一口井,井栏是石头的,磨得光溜溜的。

杨守正站在二进院子的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正房的屋脊,比东昌粮铺的后院气派多了。他在东昌住了几十年,后院的三间瓦房是自己的,土墙瓦顶,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一下雨就泥泞,住了三代人。如今突然住了这么大的宅子,他觉得脚底下发虚,像踩在棉花上。

这得多少粮食才换得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正化站在旁边,没有接话。杨守正是粮商,习惯用粮食来掂量东西的价值。这宅子,怕是值几千石粮食。

周氏不等杨守正感慨完,自己先进了灶房。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心疼的表情,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灶房里的锅是铁的,她说,比咱家的大一倍。灶是双灶眼,一个炒菜一个蒸饭。柴房里堆了半房劈柴,都是好柴,够烧一冬的。她顿了顿,又说,就是米缸是空的,得自己买。

杨守正了一声,进了正房。屋里摆着桌椅条凳,都是榆木的,床上挂着青布帐子,被褥是新换的,摸上去厚实。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硬邦邦的,不如家里那把旧藤椅舒服。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茶是方正化提前让人备下的,叶子粗,有些涩,但还温着。他沉默了半天。宁儿的事,咱们帮不上忙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宫里的事,她自己扛。咱们在外面,别给她添乱。

周氏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女儿要进的是皇宫的门。她们这些做爹妈的,到了宫门口就得停住脚,剩下的路,女儿一个人走,摔了碰了,都没人搭把手。

陈杏在新宅里东摸西摸,从正房摸到厢房,从厢房摸到灶房。她在东昌住的是粮铺后院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现在一下子有了这么大的宅子,看哪儿都新鲜。太太!后院有口井!水是甜的!我尝了!凉丝丝的!她从后院跑过来报信,脸上红扑扑的,裤脚沾了泥。周氏擦了擦眼睛,用袖子擤了把鼻涕,了一声。杨守正又喝了口茶,把茶碗放下了,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去把宁儿的屋子收拾出来。他说,她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得有个落脚的地方。炕烧热些,被褥晒一晒。

杨宁儿没有去羊肉胡同。

李德福的马车把她从通州码头拉到东华门外,下了车,换了一顶小轿,两个太监抬着,抬进宫门。从东华门到慈庆宫,走了小半个时辰。轿子晃悠悠的,杨宁儿坐在轿子里,隔着轿帘看外面的宫墙,红墙黄瓦,一重又一重,廊庑连着廊庑,院落套着院落,像走不到头似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灰沉沉的。宫道上铺着青石,被踩得光溜溜的,只有轿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想起东昌的粮铺,三间门面,柜台后面一抬头就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卖菜的、挑水的、遛鸟的,热热闹闹。如今坐在轿子里,四面是墙,看不见天,也看不见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慈庆宫在东六宫的最东头,是一座独立的宫院。朱红大门,门钉铜亮,被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李德福来了,弓着腰行了个礼,推开大门。进了门是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味飘了一院子,浓得有些发腻。正殿五间,黄琉璃瓦绿剪边。李德福把她带到正殿门口,停住了脚,脸上堆着笑。姑娘请进,娘娘在里头等着呢。他说,奴婢就不陪了。说完退到一旁,垂着手站着。

杨宁儿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裳,拍了拍袖口的灰,跨过门槛进了正殿。

正殿里点着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节气。地上铺着青砖,擦得干净,能照见人影。正面设着座,座上铺着黄缎子坐褥。香炉里点着檀香,烟袅袅地升着,香味和外面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案上摆着经卷、茶具,还有一盆水仙,水仙还没开花,绿叶亭亭。

张嫣坐在座上。她四十出头,穿着青素绸袍,料子是好料子,没什么绣纹,没戴凤冠,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两根素银簪子,脸上没施脂粉,眼角有几道细纹。她不算美,但气度在那里,坐得端正,背挺得笔直,不怒自威,又带着几分慈和。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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