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喜堂(1/2)
轿子进了东华门。
门军披甲站班,甲上还落着雪,见轿子过来,躬身让路。轿子穿过门洞,脚步声在洞里回响,外头的天光暗了一截,又亮回来。门里的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东宫正殿前,毡子是新的,雪落在上面很快化了,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轿子在正殿前停下。
太子先下的马。他走过轿子旁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有掀帘子,径直进了殿。他进东宫门的时候,门军在他身后把门合上了,的一声,落锁。
太子妃的仪仗按制减了大半。没有百官朝贺,没有命妇排班,只有东宫属官和宫里有职事的太监宫女在两侧站着。雪还在下,落在人肩头,落在红毡上。
进了正殿,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崇祯和周皇后已经在上首坐着了。太子大婚是国本大事,帝后必须亲临受礼,这是写在《大明会典》里的规矩,再怎么从简也不能省。崇祯穿的是常服,外头罩了件石青色的褂子,胡子比上个月又白了些,眼下有青黑。陕西丢了,榆林、庆阳还在打,塘报一份接一份,没一份是好消息,他天天批折子到后半夜。周皇后穿了大红色的皇后常服,头上戴了凤冠,比大典的轻。她坐在崇祯旁边,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攥着。
张嫣也来了,坐在周皇后下首,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插了支赤金簪子,不显眼,但她往那儿一坐,殿里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曹化淳站在崇祯身后,王承恩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穿着吉服,手里捧着玉如意和赏赐的东西。
殿里挂着大红绸花,点着胳膊粗的龙凤花烛,烛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堆在铜烛台上,像半透明的珊瑚。地上铺了红毡,踩上去软乎乎的。没有戏台,没有宴席,没有请百官,喜堂该有的东西规规矩矩摆着,一样不少,一样不多。几个东宫属官排成两列,站在两侧,都穿着朝服,大气不敢出。赞礼官是礼部派来的,站在东侧,声音不高,吐字清楚。
陈杏扶着杨宁儿进了喜堂。
凤冠挡着视线,她只能看见正前方。朱慈烺站在那里,穿大红吉服,头上太子冕冠,腰束玉带。他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有几分太子的样子了。可她看着他的脸,看见的还是那个在城墙上喝烫粥嘶嘶吸气的人。他鼻翼旁边有一颗很小的痣,围城的时候离得远,没注意过,现在近了才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扶她,又忍住了。
赞礼官唱礼。
两个人一起跪下去,膝盖落在红毡上,软乎乎的,不硌。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拜天地。两个人对着殿外的方向叩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红毡上,毡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羊毛味。外面的雪还在下,透过殿门,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
两个人站起来。杨宁儿起身的时候凤冠晃了一下,珠串叮当响,陈杏在旁边悄悄扶了她一把,稳住了。
转过来,对着上首的帝后。拜高堂。
崇祯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他先看见的是太子额头上那一小块淡红,前天廷议磕的,还没全消。他的目光又落到杨宁儿身上,这个粮商的女儿,如今穿着太子妃的礼服跪在面前,举止端庄,神色沉稳,凤冠戴在她头上没压垮她,她跪得直。崇祯心里动了一下。这半年多,太子三次抗旨,东昌私自带兵出城,山海关出关赴宁远,送手令给孙传庭,回回都让他后怕,怕儿子死在外面,国本就断了。可今天看着儿子穿着吉服跪在面前,成了家,娶了个像样的媳妇,他心里那股寒气散了一些。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该来的事到底来了,儿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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