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请缨(2/2)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灯笼点起来了,但是街上没什么人。正月末的北京,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百姓都躲在家里。街边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春联,红的,但是被风刮得破破烂烂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响,空落落的。
张缙彦还在值房里对着塘报发呆。值房里一股子冷粥味,桌上扣着那只打翻的粥碗,米汤淌了一片,干了,在桌面上结了一层硬壳,他擦都没擦。看见太子进来,手里还捧着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鲨鱼皮在灯下泛着暗光,他吓得连忙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龇牙咧嘴。
拟旨。朱慈烺把剑搁在张缙彦的案上,声音不大,但是不容置疑,剑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八百里加急,三道旨意。第一道,山东总兵刘泽清,率所部两万人即刻西进,赴潼关听调。第二道,湖广总兵左良玉,率所部三万精锐出武关,从侧翼威胁大顺军后路,限期两个月到潼关。第三道,调吴三桂麾下一万骑兵入关,驻真定接应,不许耽误。
张缙彦愣了,看着案上的尚方宝剑,又看看太子:太子殿下,左良玉跋扈,拥兵自重,刘泽清贪生怕死,他们肯来吗?上回调兵,左良玉推三阻四,刘泽清说他脚疼,走不了路。
肯不肯来是他们的事,下不下旨是朝廷的事。朱慈烺说,尚方宝剑在我手里,他们来了有功,不来,日后算账。你只管拟旨,用玺,连夜发出去,耽误了时辰,你担待不起。
张缙彦看了一眼案上那把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鲨鱼皮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网,他打了个寒颤,没敢再说什么,连忙铺纸磨墨拟旨。墨是新磨的,浓黑,笔蘸饱了,写得飞快。三道旨意拟完用了玺,交给兵部驿卒,驿卒早就备好了马,翻身上马,连夜送出德胜门,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往山东、湖广、山海关三个方向去了。马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响,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朱慈烺这才出了兵部。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刮着灯笼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摇,忽长忽短。亲兵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他翻身上马,往东宫去。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在空旷的街上回荡。
东宫后殿的灯还亮着。
杨宁儿在灯下做针线。她给他缝了件新的中衣,针脚密密的,领口和袖口都加了一层厚布,挡风。陈杏坐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线团滚到地上都不知道。
听见脚步声,杨宁儿抬起头。她看见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把剑,剑鞘是黑的,鲨鱼皮的,看着就沉。他的脸色在灯下看不太清,但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一看就知道有事。
她放下针线,没有急着问,先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茶是晾温的,不烫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暖到胃里。
我要去潼关。他说,把尚方宝剑搁在桌上,父皇准了,后天走。
杨宁儿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约数一个数的功夫,然后继续收针线,把针插在线板上,线团绕好,放进笸箩里。
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开始给他收拾行李。内衣、袜子、靴子、常用的药——金疮药、感冒药、治拉肚子的药,她都备得齐齐的。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很快,叠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放进包袱里。
朱慈烺坐在桌边,看着她收拾东西。她的背影在灯影里晃,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跟在灶房里熬粥的时候一样。他想起东昌围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慌不忙,该熬粥熬粥,该包扎包扎,炮弹落在院子里,她手里的勺子都没抖一下。
你别担心。他说。
我不担心。杨宁儿头也没回,继续叠衣裳,你是太子,该去的。我就在宫里,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她把包袱系好,放在床头。又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吃饱了早点睡。后天走,明天还有得忙。
朱慈烺拿起筷子吃面。面是阳春面,撒了葱花,香得很。他吃着面,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影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
窗外,正月末的风刮得紧,呜呜的,吹得窗纸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