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加急(1/2)
第三天,到孟津。
黄河上的水浑黄,河面上浮着零星的冰凌,撞得咔咔响。渡口的船早叫船家藏了,赵安带人沿河搜了半天,搜出十几条旧船,银子摆在岸上,叫船家自己过数。马蒙了眼牵上船,有的马不肯上,兵在两边又推又拽。从卯时渡到酉时,两千骑连人带马才算渡完。朱慈烺最后一个过河,回头看,落日掉在河面上,红了一片。
这一下误了半天。
出潼关带的干粮是一人五日的,第五天上就吃完了。过怀庆的时候,朱慈烺叫队伍停了两个时辰,开箱分银子。那银子是临走时杨宁儿给的,五百多两,都是碎块,好使。河南的粮价贵得吓人,小米一石要一两八,商人爱卖不卖,不还价。一个上午花出去三百多两,买了两百来石小米黑豆,分给众人驮在马上。兵们背粮的时候嘀咕,说这个价,户部的人听了得心疼。朱慈烺听见,没言语,催队伍上路。
初四在洛阳,他先遣了两骑走,往真定去传令。吴三桂的一万骑驻真定,令上写:闯贼主力北上,京师危,着关宁兵火速入卫,勿误。
第九天,队伍过真定。传令的亲兵回来了,带回来两百多匹马、三百石料豆,也带回来吴三桂一句话:关宁兵是山海关的门户,关外有东虏盯着,不敢轻动西顾,勤王的事,容再商议。
朱慈烺听完,半晌没说话。
殿下?陈虎在旁边叫了一声。
朱慈烺说。
队伍出了真定往北。那两百多匹马编进队伍,是关宁马,个高腿长,跑起来快。吴三桂的兵不动,没人再提。他眼下能指望的,只有自己身后这些人。
第十一天,到保定。
保定也知道闯贼过了黄河往北来,可居庸关的事,保定还不知道。府衙开了城门,守将供上一百多匹驿马,还有些料豆咸菜。朱慈烺叫队伍在城外歇了两个时辰,喂马,叫人吃了顿热饭,自己在府衙的炕上躺了两个时辰。睡不实,墙外马一响他就醒,醒了好几回。
次日一早,他写了封信。
纸是府衙的呈文纸,墨是赵安磨的,他只写了五个字:
儿臣此去,必到。
折好,封了火漆,交给一个快骑。送进京,递进宫里。沿路换马,昼夜别停。
又写了一道令,叫另一骑往北走山西道,寻周遇吉——告诉周将军,收拢好沿路的兵,径往京师赶,到西直门外扎营,备接应突围。孤要进城接驾。
两骑分头去了。
当天晌午,塘报来了。
是从北边来的,一路跑死两匹马,人从马上滚下来,站都站不住,嘴唇裂得流血。塘报递到朱慈烺手里,就几行字:
三月十六夜,杜之秩开居庸关降。闯贼主力连夜南下,前锋已过昌平。京师危。
朱慈烺捏着塘报,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风刮过来,吹得塘报哗哗响。他算错了。他以为李自成会在居庸关歇两日,等攻城的炮,歇人马。居庸关离京师不过百多里,歇两日,他就赶得上。李自成没歇。十五万余人过了关,连口气都不喘,连夜往南扑。
殿下,怎么办?陈虎问,黑脸沉得像水。
不歇了。朱慈烺翻身上马,把手里半块没啃完的饼子扔了,连夜走。跑死马,也要赶在城破之前到京师。
保定到京师,三百多里。
这一天一夜,几乎没人合过眼。困了在马背上打个盹,缰绳拴在腰里,马跑着人睡着,醒了接着跑。饿了啃两口杂粮饼,饼硬得像石头,就着口水往下咽。渴了趴在河沟边喝两口,水还冰着,激得牙疼。马跑废了换备马,备马也跑废了,两个人合骑一匹,再废了就下来牵着跑。
马一匹一匹地倒。连轴跑了十来天,再好的马也扛不住。跑着跑着,口吐白沫,一头栽在道上,四条腿蹬两下就不动了。有兵抱着马脖子蹲一会儿,爬起来,抢过别的马接着骑。没时间。
人也掉队。有的困得睁不开眼,从马上栽进路沟里,爬不起来,就躺在沟里睡了。有的跑得太急,咳着血从马上栽下去,再没起来。朱慈烺不回头,也不停。他停不得。两千人跑废一半,只要剩下的人能赶到京师,能把父皇接出城,就值。
他自己也快扛不住了。十三天没脱过这身布褂子,没睡过一个整觉。屁股磨破了皮,血和裤子粘在一处,一动就撕得生疼。大腿内侧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每颠一下都钻心。嘴唇裂得全是口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拿布条把脸包了,只露两只眼,机械地骑。腰里别着马承安造的那支短燧发枪,二十发定装弹,一路没用上。怀里那支竹笔贴着心口,叫体温焐着。
赵安一直跟在他旁边。赵安自己的马跑废了两匹,换马的时候先把太子扶上新马,自己再找马,一步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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