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歇马(2/2)
周遇吉站起来,看着太子。上回见是在潼关,那时候太子穿着布袍,蹲在地上用刀鞘画地形图。如今太子穿着灰布褂子,破了几个口子,脚上的布鞋早没了,用布条绑着,布条渗了血,干了,硬邦邦的。眼窝深陷,颧骨支出来,脸上的尘土厚得能刮下来。
但眼睛还是亮的。
殿下先进帐篷歇着。周遇吉说,末将都备好了。
马呢?朱慈烺问。
周遇吉愣了一下。
能骑的马。我带两千骑出潼关,进京时剩一千六百多,如今能骑的不到六百匹了。得换马,后面还要赶路。
备了。五百匹,从大同和宣府的马厩里挑的,膘肥体壮,能跑。周遇吉说,粮食也带够了,够三万人吃两个月。棉衣棉鞋备了三百多套。
张伟呢?
带着步兵和跟来的百姓在后面,明天能赶上。末将让他慢些走,护着家眷和粮草,末将带骑兵先来接陛下和殿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身子晃了一下。
腿软了。他骑了半个月的马,跑了半个中国,打了突围的仗,在山里走了九天,三天没合眼。身体一直靠意志撑着,撑到周遇吉的营地,撑到有人接应的地方,意志一松,身体就扛不住了。
他从马上滑下来。陈虎在旁边一把把他架住。
殿下!
没事。朱慈烺撑着陈虎的胳膊,站住了。腿在抖。半个月来头一回,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殿下,歇着吧。陈虎的声音急了,到周将军营地了。明天还要赶路。
朱慈烺没答话,由着陈虎扶他进帐篷。
杨宁儿安顿好田贵妃,出来找水。她打了盆热水端着往回走,经过太子帐篷门口,看见陈虎扶着一个人进来,灰布褂子,满脸尘土,脚上绑着布条,一瘸一拐。
她放下水盆,走了过去。
怎么了?
殿下撑不住了。陈虎说,半个月没好好睡了。
朱慈烺坐在干草堆上,身子往后靠,眼睛半闭着。脸灰白,嘴唇没颜色,额头上全是汗。炭盆烧得暖和,他浑身发冷,手抖得厉害。
杨宁儿蹲下去看他的脚。布条解开,脚底板全是伤,老茧底下是新磨的泡,有的破了,沾着棉絮,脚趾头冻得发紫,指甲里淤着血。大腿内侧蹭破了皮,伤口发炎,红肿着,流着黄水,裤子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带一层皮。
她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手帕,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给他擦伤口。手帕碰到伤口,朱慈烺的脚缩了一下,没出声。
疼吗?
不疼。
杨宁儿没抬头。她知道他骗人,没拆穿,继续擦。擦完了脚,擦大腿,热水反复冲了几遍,拿布条缠了两圈。又给他换了棉衣,周遇吉备的,粗布,但厚实。灰布褂子脱下来的时候刮到伤口,朱慈烺吸了口凉气,没动。
朱慈烺由着她摆弄。累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换完了,杨宁儿把被子掀开,拍了拍褥子。
上去睡。
朱慈烺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
方正化——
我知道。杨宁儿打断了他。声音是稳的,手在身侧攥着,指节发白。我知道。
她没哭。从山口到现在,她没掉过一滴眼泪。
上去睡。她又说了一遍,你半个月没睡了。再不睡,人就废了。明天还要赶路,回潼关。
朱慈烺看着她,没说话。他躺到干草堆上,盖了被子。头一沾褥子就睡着了。
杨宁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像还在赶路,还在打。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碰到额头,烫的。发烧了。
她把手帕在热水里浸了,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灶房那边飘来羊肉的香味。兵们在营地外面吃饭,碗碰碗的声音,筷子搅粥的声音,低声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