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渡口（2/2）

天黑前，我两个老仆，把银子粮食装了一车，换了粗布衣裳，从后门走的。带不走的，就不要了。

街上已经乱了。大顺兵抢铺子，抢民宅，砸门声、哭喊声连成一片。他不走大路，走胡同。北京城的胡同，他做了半辈子粮食买卖，哪条通哪儿，哪个拐角有后门，他心里有数。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的西直门。

他顿了一下。

门开着。正有一队骑兵往里进，当先一个，灰布褂子，满脸的土。我没敢细看，低着头出城了。

朱慈烺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夜，他也是从西直门进的城。

出了城就往西。杨守正接着说，不知道往哪儿去。就知道你在潼关，往西走，总能碰上咱们的人。

走了三天到宣化，歇了两天，打探消息。听说太子回了北京，护着皇上从西直门出来了，往西去了。

你娘在宫里，城里乱成那样，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杨守正说，后来听说皇上和太子出来了，我想，她要是活着，一定跟着。我就知道，走对了。

杨宁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从宣化往西南，过蔚州，过代州，进了汾河谷地，沿着汾河往南。身上带着银子，沿途买粮吃，住店。关了门的店，就在破庙里歇，跟逃荒的百姓挤在一块儿。一个老仆走到代州病了，留在那儿投亲。

走了二十来天，到的蒲州。他说，闯军过河那阵，船夫把船沉了，人躲进山里。我拿银子雇他们把船捞上来，一条船二两。

棚子到了。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苇席。杨守正掀开席子，抓了一把小米出来，摊在掌心里，捻了捻。

船八条，拴在码头上。船夫都是本地人，常年在河上跑的，一天能摆四趟，一趟过五十个人、五辆车。他把小米撒回袋子里，粮食二十石，小米、麦子都有。蒲州城小，就收上来这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口袋，递过去。

还有银子。两千两，从北京带出来的。

朱慈烺接了，掂了掂。沉的。

这个粮商，城破的当天夜里带着家小从后门出来，走了二十多天，到蒲州渡口等着，拿银子捞船买粮，就为了接应他们。

岳父辛苦了。

杨守正摆摆手。分内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朱慈烺脚上，停了停。

宁儿的手艺。他说，丑是丑，结实。

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傍晚，队伍在渡口外头扎了营。炊烟升起来，一股一股的。杨守正又从城里弄来了盐和咸菜，不多，先紧着皇室的车队。

朱慈烺站在河边，往西看。

河面宽，对岸灰蒙蒙的一片，是陕西的山。过了这条河，再走几十里，就是潼关。

杨守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河西过来的人说，西安还在咱们手里。他说，打着呢，城没破。

朱慈烺转过头。谁说的？

船夫。河西逃荒过来的，说西安城下全是闯军，攻了二十来天，没攻下来。

二十来天。朱慈烺在心里算。潼关的急报上写的是八天，火药将尽。如今又过了十来天，西安还在，那就是还在守。还在守，就得有火药。火药从哪儿来。

他望着河面。水浑黄，流得缓，日头落下去，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对岸就是陕西。再往西，是潼关。潼关以西，是西安。

明天一早渡河。他说，先送父皇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