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拔箭(1/2)
杨宁儿蹲下来,看箭。
箭插在左肩外侧,箭杆斜着支出去,尾羽还在颤,一颤一颤的,像活物。她没上手,先看,围着看了半圈,眉头微微皱着。箭头嵌在肉里,没穿透,入肉约莫两寸,周围的皮肉肿起来,紫黑色的,血还在往外渗,把布褂黏在皮肤上。城门楼子里挤着伤兵,哼哼唧唧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粪汁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要拔出来。她说,声音稳,像在灶房里说今天要和面,箭头带倒钩,硬拔会带一块肉,血止不住。得先往前推,把倒钩从肉里松开,再拔。手要快,慢了更疼。
你来?陈虎问,眼睛盯着她的手,像盯着一把刀。
围城的时候伤员多,看过郎中拔箭。杨宁儿说,没抬头。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子。剪线头的剪子,平时缝补衣裳用的,剪头尖尖的,磨得发亮。剪子咬住箭杆,咔的一声,剪短了,留了三寸,以免拔的时候箭杆晃荡带动伤口。她又把一条布巾叠起来,叠成厚条,塞进朱慈烺嘴里。布巾洗得干净,但是天天在灶房里用,上面有面味,有皂角味,还有一点葱花的味道。
咬着。她说,别咬到舌头。
朱慈烺咬了。布巾塞在嘴里,说不出话,只能从鼻子里出气。
陈虎蹲在他身侧,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按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热乎乎的,沾了他一手。赵安立在楼子门口,盾牌提着,背对着里头,盯着城外的土山,身后的事他不看,也不回头,就像一尊门神。楼子里的伤兵们识趣地挪到另一边,给他们腾地方,有人哼哼着,有人咬着牙不吭声,眼睛都看着这边。
杨宁儿深吸了一口气。她握住箭杆,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先往前推。
朱慈烺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被布巾堵着,像受伤的野兽。汗一下子就出来了,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箭杆往里顶,箭头在肉里动,硬生生从卡住的肉里挤过去,那一下比中箭的时候疼得多。中箭是麻,像被石头砸了一下,这个是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手指头抠进了砖缝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他的身子绷得像一张弓,肩膀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陈虎按着他,手也在抖,但是按得死死的,没松劲。
然后往外拔。杨宁儿的动作快,手腕一翻,一下,干脆利落。
箭出来了。箭头是铁的,三角棱形,后头带着倒钩,钩上挂着一块暗红色的肉,还有血丝连着。血涌出来,红的,鲜红的,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滴接一滴,在积灰的砖面上洇开,变成深色的斑点。
杨宁儿把箭扔在地上,箭头上的血沾了尘土,变成黑红色。她早准备好了,拿干净的布巾按住伤口,按得紧紧的,手掌压在布巾上,用了全身的力气。按了一会儿,血缓了,从喷涌变成了渗,从渗变成了慢慢洇。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草木灰,灶房里锅底下刮的,用细布筛过,细细的灰黑色粉末。她把草木灰撒在伤口上,撒了厚厚一层。草木灰止血,围城的时候学的,郎中说比金疮药还好使,灶房里有的是。再用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从腋下绕过去,扎紧,打了个结。
朱慈烺把嘴里的布巾吐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火辣辣地疼,像拿烙铁烫,又像被火烧,疼得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眼前黑了一下,黑了大约数三个数的功夫,他咬着后牙槽等,等那阵黑过去,等眼前的光亮回来。他的嘴唇白得像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杨宁儿的手这时候才开始抖。
拔箭的时候她没抖。那时候她脑子里只有箭,箭头嵌多深,倒钩朝哪边,推多少,拔多快,跟在灶房里切菜一样,手起刀落,不能想别的。箭拔出来了,布条扎好了,她看着他肩上那个窟窿——虽然缠了布,但是血还在往外洇,把布条洇红了一块,红得刺眼——她的手就开始抖,怎么都止不住。她攥了攥拳,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印子。
疼不疼?她问,声音有些哑。
不疼。朱慈烺说。声音虚弱,但是还稳。
骗人。杨宁儿说。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袖子上沾了面灰,在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朱慈烺没说话。他看着她。她脸上有面灰,额头上是汗,碎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抿着,眼睛有点红,像兔子的眼睛,但是没掉眼泪。她从进城门楼子到现在,没掉一滴眼泪。
回去歇着。她说,我让人把担架抬过来。
没事,不用歇。朱慈烺撑着墙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陈虎赶紧扶住他。城头上还在打。
城头上有孙先生。杨宁儿站起来,挡在他身前,你受了伤,下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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