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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老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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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安立住脚的第三天,十一月初七,朱慈烺带着宋应星和三个老农,沿渭河往上游走。

朱慈烺穿着粗布棉袄,脚上布鞋,跟在东昌守城时一样的打扮。北风硬,吹得棉袄下摆直晃,肩膀上的箭伤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天一冷就隐隐地痒,他时不时揉一下。陈虎带了四个亲兵跟着,背着干粮和水囊。赵安带十几个亲兵散在前后,都换了便装,腰里别着短刀,眼睛在太子和四下的地形之间来回扫。

宋应星走在旁边。他五十多岁,瘦,个子不高,脸上皱纹深,眼睛亮,背上背着个布包,包里装着本子、炭笔、尺子、一小段绳子,还有个水平仪,是他自己做的,一根木槽里装水,浮着个小木片,测高低差用。他从北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个布包,外加工匠三十多人、五大车图纸家伙什。

三个老农是王廷臣从城外村子里找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在关中种了一辈子地,哪块田能浇、哪块田旱、哪段河岸高、哪段河岸低,门儿清。一个姓赵,一个姓马,一个姓刘,都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一开始三个老头拘谨得很,知道是太子跟着,走路都顺拐,话也不敢说。后来朱慈烺蹲在地里跟他们一起捏土,问的都是种地的实在事,没有官话,他们才慢慢放开了。

从咸阳到西安,渭河这一段,五十里。朱慈烺走在河岸上,看着河水。渭河水浑,黄中带灰,冬里水瘦,河面比夏天窄,水面上漂着枯枝草根,靠岸的地方结了薄冰。河两岸是滩地,滩地后面是塬,塬上就是田。

引水得找高处。赵老汉蹲下来,抓了一把河岸的土,捏了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摇摇头,这土是沙土,渗水。渠不能挖在沙土上,挖了也漏,浇多少漏多少,白费劲。得找黏土层,红胶泥,不渗水。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用自带的小锄头刨了几下,刨到一尺深,土色变了,从黄沙变成了红胶泥,黏糊糊地粘在锄头上,抠都抠不下来。赵老汉把锄头递给朱慈烺看。

就这种土。他说,渠底铺红胶泥,厚三寸,一层一层夯实了,水不漏。渠壁也铺,两边各铺一尺宽,夯实了,水冲不垮。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汉朝就修过渠,渠底铺的就是这种胶泥,过了一千多年,挖开还能用。后来年年打仗,没人修,就废了。

汉朝的渠?朱慈烺蹲下来,捏了一块红胶泥,在手里揉了揉,黏得很,跟面团似的。

叫龙首渠。赵老汉想了想,挠了挠头,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汉武帝时候修的,引洛水灌田,修了几十年,死了不少人。后来淤塞了,就废了。渭河边上也有老渠,唐朝的、宋朝的,都废了,埂子还在,草长得比人高。前头就有一段,殿下能看见。

老渠埂子在村西头。土埂,三尺来高,两尺来宽,上面长满了草,冬天的草枯黄,趴在风里。朱慈烺站上埂子,顺着看过去,埂子断断续续,一直伸到天边去。

宋应星蹲在埂子边上,拿水平仪测了测河岸的高低,又掏出本子,炭笔在纸上画草图。他的字小,跟蚂蚁爬似的,一笔一划很清楚。

渠底铺胶泥,厚三寸,夯实。他一边画一边说,但光铺胶泥还不够,得留泄洪的口子。夏天渭河涨水,水大了灌进渠里,能把渠冲垮。得在总渠进水口修个滚水坝,水小了进水,水大了从坝顶漫过去,不进渠。斗门也得修结实,木石结构,插板闸,提起来放水,按下去断水。

滚水坝用什么修?朱慈烺问。

石头。渭河滩上有的是鹅卵石,捡回来,用灰浆砌。三合土,石灰、黄土、沙子,按比例拌了,干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宋应星说,就是费工,得捡石头,得烧石灰,得拌浆。

工的事不用愁。朱慈烺说,城外秦军两万在整训,闲着也是闲着,拉来干活。百姓出工管饭,工抵明年的赋税,愿意来的肯定不少。

赵老汉点了点头。只要管饭,别说修渠,让我们干什么都行。这几年兵荒马乱的,老百姓饿怕了,只要有一口饭吃,什么苦都能吃。

他们沿着渭河走了五天。

五天里,从咸阳走到西安,又从西安走到下游的灞桥。每天天亮出发,天黑找村子住。村子里大多是空的,找着有人家的,给两把杂粮,借个屋檐睡一宿。干粮是杂粮饼子,冻得硬邦邦,啃不动,搁在火边烤软了吃。水囊喝空了,就凿冰取水,烧开了喝。

宋应星一路走一路画,一路测。他画了渭河沿岸的地形、水势、土质、高低落差,哪段河岸高,水引不上来;哪段河岸低,水能自流;哪段有黏土层可以铺渠底;哪段是沙土,得用砖石加固;哪段有老渠的埂子,可以接着用,省工省力。他画了整整一本子,密密麻麻,标了尺寸和距离,每一段的落差都用水平仪测过,差不了半尺。

三个老农一路走一路念叨,哪块地以前是好地,哪年旱了哪年涝了,哪块地打过多少粮,种子用多少,粪要上多少,什么时候浇水,记得门儿清。马老汉话少,一开口就是实在的。

种地没巧,粪足水饱。他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干土,土在手里散成了粉,关中这地,肥是肥,就是旱。浇三遍水,一亩地能打一石半;不浇水,天好打个三四斗,天旱就颗粒无收。这三年旱,老百姓活不下去,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饿死了,地就荒了。

一石半。朱慈烺记在心里。十万亩地,一亩一石半,就是十五万石。西安城里城外几万张嘴,省着吃,能顶几个月。再加上秋粮,再加上潼关那边走水路调来的,一步一步,能接上。

光浇水还不够,得养地。刘老汉接话,他年纪最大,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连着种麦子,地就没劲了,越打越少。得轮作,今年种麦子,明年种豆子,豆子根上长瘤,能肥田,后年再种麦子,产量就不掉。老辈人都知道这个理,这几年人都活不下去了,谁还顾得上养地,种一季算一季。

朱慈烺点了点头。轮作养地,农书上写过,听老农说一遍,心里更有数。

第四天下午,碰见了周遇吉的骑兵队。

周遇吉带着人刚清完一股散匪,押着俘虏往西安送,迎面碰上了。他穿着一身旧棉甲,脸上沾着泥,胡子拉碴,看见太子,赶紧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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