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铁炉(1/2)
三月二十七,砌炉基。
地方是宋应星选的,工坊东边半里的一片空地。靠着河,取水方便;靠着路,运矿方便;离工坊半里,打出来的铁不用搬太远。地整平,铺青砖,三合土夯了三遍,打出五丈见方的一块基座。
耐火砖从窑里一车一车拉出来。砖是暗红的,比青砖沉,敲一下,声音发脆。渭河的红胶泥掺了石英砂烧透的。宋应星拿起一块掰开,看断面,没有气孔,点了点头。
老周带着铁匠打炉子的铁件,炉门框、进风口的铁套、出铁口的槽,一件一件地打。木匠做风箱,厚木板做框,钉上牛皮,刷了桐油,两个大风箱,一人多高。砌墙的是工匠和辅兵,宋应星站在炉子底下拉线,一层砖一层线,砌歪半分的,拆了重来。
砌了二十天。原先估的是前后两个月,头一窑砖出得顺,工也快,提前了半个月。
炉子一层一层地起。一丈五尺高,外壁是夯实的黄土,掺了麦秸,内壁全是耐火砖,红胶泥勾缝。炉腹鼓出来,像个大肚子,底下开了进风口,再往下是出铁口,出铁口上头留了渣口。远远看去,像个蹲在渭河边的粗烟囱。
这二十天里,同官方向来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煤。煤道修通了,两个官煤窑开了张,头一车煤出了山,一车接一车。煤黑得发亮,拿起来手上沾一层乌光,闻着有股呛味。王廷臣派去盯窑的人照着嘱咐办了,井架支了,排水的沟挖了,窑工下井头上点灯,心里安稳。煤在炉场边上堆起来,苫上席子,怕雨淋。
另一样是矿石。渭河上游的褐铁矿,顺水用船运下来,黄褐色,断面上带着锈斑。辅兵拿石锤砸,砸成拳头大小,堆了一小堆。宋应星抓了几块掂掂,看看成色,说差些,炼得出铁,总比没有强。
周硕天天蹲在炉场边上。看砌砖,看卸煤,看砸矿石。老周赶他,说这儿没你站的,他挪个地方,接着蹲,接着看。
四月中,炉子砌完了。慢火烘了三天,松枝柴禾一点一点地喂,把砖缝里的水汽烘出来。烘急了不行,火太猛,墙要裂。
第三天,朱慈烺来了。
炉膛里还有余温,混着土腥味。他绕着炉子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炉口,问。
能出铁吗?
宋应星蹲在炉门边,拿手摸了摸内壁的砖,又掐了掐缝。泥干了,明天就能点火。这一炉,装矿一千五百斤,煤三百斤,一天一夜,出铁五百斤。
有准吗?
炉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头几炉不敢说准。宋应星推了推老花镜,镜片上那道裂纹反着光,炼铁跟做饭一个理。一样的米,一样的灶,换个手,火候就不一样。多试几炉,把火候摸出来,就稳了。
朱慈烺点头。炼铁他不懂,这是宋应星的事。
铁出来,能打多少枪?
一支燧发枪的枪管,用熟铁五斤。宋应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掰着指头算,生铁炒成熟铁,损耗三成,五斤熟铁,得七斤生铁。一天一炉五百斤要是站住了,一个月一万五千斤生铁,炒成熟铁,万把斤。农具不能停,锄头、镰刀、犁铧、斗门铁件、车件,都等着米下锅。能匀出来造枪的,顶多一个月一千支。这是顺当的账。
不顺当呢?
矿石成色差、煤性不稳、炉温不够,哪一环出了岔子,出铁都得打折。宋应星顿了顿,第一炉能不能出铁,都还两说。
试了才知道。朱慈烺说。
点火定在第二天,四月二十。
点火之前,老周在炉门口摆了一盘馍,三个,作揖作了两回。老规矩,求个平安。宋应星在旁边看着,没拦他。
那天来了不少人。朱慈烺来了,孙传庭也来了,从操场那边过来的,手上还沾着泥,下了马站在炉子下风处。王廷臣来了。高杰也请了,没来,说看铁匠打铁有什么意思。陈虎带着几个亲兵站在一边。
响午,灶房送来一筐蒸饼、一桶小米粥。宋应星一手拿饼,眼睛还盯着炉膛。
老周蹲在炉前,拿火把点着了炉膛里的引火柴。火苗窜起来,舔着底下那层木炭。炭烧着了,炉膛里红彤彤的。
拉风箱!
两个风箱手开始推。一人一个风箱,一齐用力,呼哧呼哧,风从进风口灌进炉膛,火苗呼地窜高了。
加煤,加矿,一层煤一层矿,加到炉顶。炉膛里的火由红转黄,烟从炉顶冒出来,煤烟呛人。朱慈烺退了两步。孙传庭也退了,捂着鼻子皱眉。
这烟,比烧柴的烟冲。
宋应星没退。他蹲在进风口边上,盯着火色。煤火旺。硫磺味冒完了,铁就下来了。别急。
一个时辰过去,火色不对。黄的,发闷,偶尔窜起一缕白火,又落下去。宋应星让人停了风箱,开炉门看了一眼,煤太厚,矿压住了,风透不上去。
老周拿铁钎捅开出铁口。铁水出来了,不多,暗红的一股,流进底下的砂模子,细细的,流了一半就断了。
这一炉,出了二百三十斤生铁。
宋应星蹲在砂模子边上,看铁水凝住,拿铁钳夹起一块,小锤敲了敲,断口发白,脆的。他没说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了一行:第一炉,矿一千五百斤,煤三百斤,出铁二百三十斤。火黄,风断,需调。
老周蹲在一边抽旱烟,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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