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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进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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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柱跟着张大山的前锋营,从西门进了太原城。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城门口的沙袋被搬开了一半,留出一条窄道,勉强能过两匹马。吊桥早就放下来了,桥板上沾着血和泥,被踩得黑乎乎的。城墙上还留着攻城时砸出来的坑洼,城砖碎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王柱踩着吊桥往里走,脚下咯吱响,是碎砖和结冰的血。

城里黑,到处是断壁残垣。沿街的铺子关着门,门板有的被劈了当柴烧,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街面上的石板裂了缝,缝里长着枯黄的草。绿营兵举着火把在街上等,兵器堆在街边,刀枪剑戟乱七八糟地扔着,像一堆废铁,有的卷了刃,有的折了头。他们看见明军进来,有人扔了火把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有人站在路边等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的,饿了一个月,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害怕的力气都快没了。

城里的味道不好闻。火药味还没散尽,呛鼻子;血腥味混在冷风里,甜丝丝的发腻;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是死人的味道,是屎尿的味道,是饿了太久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腐味。街上躺着几具尸首,是饿死的百姓,没人收,已经开始腐烂了,身上盖着破布,露出干瘦的手脚,皮肤灰败,像枯柴。有野狗在街角啃尸首,啃得骨头咯吱响,看见人来了,夹着尾巴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眼睛绿莹莹的,在晨光里发着幽光。王柱端着枪,朝那野狗吼了一声,野狗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

张大山带人到了晋王府。晋王府的大门敞着,门口的两个石狮子裂了一道缝,是被炮弹崩的。人去楼空。博洛跑得急,连貂皮大氅都没带,挂在正殿的衣架上,毛领子油光水滑的。桌上的酒还温着,是一壶杏花村,酒壶歪在桌上,酒洒了一半,杯子里还剩半杯酒,酒气混着冷掉的菜味。地上散落着文书和铠甲,还有翻倒的椅子和砸碎的碗碟,一片狼藉,像是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碰倒的。后院里还拴着两匹没来得及牵走的马,饿得直打响鼻,在马厩里转圈圈。

张大山让人把大氅收了,文书捡起来,捆好,送去中军。他又叫人把两匹马喂了,牵到后院拴好,别让它们饿死。

王柱在西门附近的巷子里看见了那个姓马的妇人。巷子窄,两边的墙都塌了半截,砖堆在路边。她抱着儿子蹲在门口,门槛是破的,门板少了一块。儿子已经不会动了,闭着眼,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小手耷拉着,细得像麻杆。王柱从怀里掏出一个馍。是他自己的干粮,硬邦邦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妇人抬头看他。她大约二十五六岁,但看着像四十岁的人。头发乱蓬蓬的,粘成一绺一绺,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皮贴在骨头上。她没接馍,先把儿子抱起来,托着儿子的头,把馍凑到儿子嘴边。儿子嘴巴动了动,费了半天劲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她又把馍往儿子嘴边送了送,儿子又咬了一口,这口比刚才大了点。她看着儿子咽下去了,才接过另一半,自己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淌,冲出两道印子。她没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地嚼,默默地流泪。

“谢谢军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几乎听不清。

王柱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馍也给了她,转身跟上队伍。他不敢多待,怕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他是老兵了,死人见过不少,可饿成这样的孩子,他看着心里堵得慌。

街上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头,先是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半天,看见兵不抢不杀,不砸门不抓人,慢慢把门开大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热水出来,碗是豁口的,水是温的,她颤颤巍巍地递给路过的兵。兵接了喝了,水有股子土腥味,但暖身子。那兵从怀里摸出一个馍,给她留了。老太太捧着馍,手直抖,转身进了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天亮了。十月初六,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先是一点鱼肚白,然后是一片红霞,照在太原城的屋顶上。屋顶上的瓦碎了不少,有的地方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阳光照在街面上,照在那些跪着的绿营兵脸上,照在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脸上。太原收复了。

刘承嗣从南门进城,太子骑马与他并行。太子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他穿着一身旧棉甲,甲叶子磨得发亮,没戴头盔,只束了发。百姓涌出来,一开始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整条街的人,跪在街边磕头,有人哭,有人笑,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悲是喜。有个白发老头跪在路中间,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流着血,血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官军回来了。刘承嗣让人把他扶起来,叫亲兵送他回家,老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又要跪,被亲兵搀住了。

太子的命令还是老规矩,先埋死人,再放粮。

城里的尸首,兵帮着收,帮着埋,不许暴在街上让野狗啃。各条巷子派出一队兵,挨家挨户找尸首,抬到城外的义地里埋了,立个木牌子,能查到姓名的写姓名,查不到的写个无名氏。埋人的时候,几个老兵念了两句经,也不管是哪路菩萨,就是念个心安。

告示跟着贴出去了,红纸黑字,是蒋德璟写的,字端正:太原及周边,免赋税五年。开仓放粮,一人一斗。不抢,不杀,不虐。告示贴在城门口和各条大街的墙上,刷了糨糊,贴得牢。有识字的先生站在告示底下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免赋税五年”,周围的人都哭了,有个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哭了半天,站起来,抹了把脸,去领粮了。

王柱分到一条街巡逻。他的任务是不让兵抢东西,不让乱兵欺负百姓,维持秩序。街上的百姓慢慢出来了,有的在找失散的亲人,沿着街一边走一边喊名字;有的在收拾被砸坏的门板,找几块碎砖先堵上;有的去粮库领粮,手里拿着口袋,有的口袋破了,就拿衣襟兜着。领粮的队伍排了半条街,弯弯曲曲的,从粮库门口一直排到街角。一人一斗小米,量米的差役是陈通判从留用的吏员里挑的,手稳,斗刮得平,不偏不倚。百姓捧着米,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把米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命。

姓马的妇人排在队伍里。她换了件干净点的衣裳,头发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儿子喝了亲兵队伙房熬的热粥,缓过来了,睁着眼睛看王柱,眼珠子黑溜溜的,有了点精神。王柱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枯黄,像干草,一摸就掉几根。

“你男人呢?”王柱问。

“被清军抓去当兵了。”妇人低着头说,声音还是哑的,“走了一年多,不知道死活。”

王柱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爹,也是被抓壮丁抓走的,那年他才十二岁,爹被两个兵用绳子捆着拉走了,再也没回来。他娘带着他讨饭,娘也饿死了,他一个人活到现在。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是平时攒的,放在妇人手里。铜钱还带着他的体温。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妇人要磕头,王柱拦住了她,他受不起这个头。他转身走了,接着巡逻,腰杆挺得笔直,枪扛在肩膀上。

街上的阳光照下来,秋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把夜里的寒气驱走了一些。远处的汾河在阳光下闪着光,河水缓缓往南流,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城墙上的旗子换了,黑底红字的“明”字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太原收复了。可是人死了不少,房子塌了不少,地里的麦子也荒了。活着的人还得接着活。把房子修起来,把地种下去,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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