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外门符堂(2/2)
条件简陋,但苏九歌觉得还行。至少是一人一间,不用跟人挤大通铺。她把包袱放在床上,环顾了一圈。屋子虽然破,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没有蜘蛛网,地上也没有积灰。大概是上一个人走的时候扫过了。
“以前住这间的人呢?”她问。
“退宗了。”周大力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上个月走的。扛不住。丁等就这样,每年来一批走一批,能扛过三年的没几个。材料次,教习也不怎么来——来了也就照本宣科念一遍,念完就走,连符笔都不碰一下。我们这儿好几个人到现在还画不出一张完整的引火符。”
苏九歌没接话。她在窗边的桌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被遗弃在桌角,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起来看了看,画的也是引火符,笔法稚嫩,符尾那道闭合环明显偏了,灵气通道歪歪扭扭的,就算画完也是废的。但她注意到符纸背面有反复修改的痕迹——不是画了一遍就放弃的,是画废了又描、描废了又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大概是实在画不出来才搁下的。
她把符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放回原处。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张废符让她觉得有点难受。
第一天晚上,苏九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从苏家带来的旧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虫鸣响成一片,后院的野猫叫了两声,远处隐约传来不知道是甲等符堂还是乙等符堂的钟声,声音悠长,穿过渡鸦岭的夜雾,传到丁等符堂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
她想起了苏明轩的话——“有本事的人在丁等也能出头。”这话不中听,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丁等也好,甲等也罢,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人比排名的。她要找的是万象天书的线索。护山大阵、天梯符文、问心碑——这些东西都跟天书产生了共鸣,说明她来对地方了。但接下来怎么找、从哪里开始,她完全没有头绪。天书残页从入门考核结束之后就一直安静着,没有再给过任何提示。她得自己想办法。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她有点在意。谢云尧。今天没有见到他,但他说过要在这里“观礼”一阵子。太虚剑宗首席弟子来万符仙门观礼,观什么礼?入门考核结束了,还有什么礼可观的?她总觉得他的出现不像是单纯的交流访问,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想了半天没想出结果,她索性坐起来,点上油灯,从包袱里翻出那本从旧书铺买的《基础符法概要》。书页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封面用浆糊粘过两次,书角卷得跟花卷似的。她把书翻到讲引气符的那一章——引气符是一阶下品中最基础的一种,主要功能不是攻击,而是引导灵气流向,通常用在符阵中作为“导流线”连接其他符箓。单独的引气符没什么大用,但如果能把它和其他符箓串联起来,就能组成最简单的符阵。
今天在库房领材料的时候——那个库房管事连眼皮都没抬就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沓最次的黄纸和一盒快干掉的朱砂丢给她——她就打定主意了:材料差就差点,她以前在苏家用三文钱一张的劣质符纸也能画出改良引火符,现在这些材料虽然比不上苏家符堂的标配,但至少比她在苏家自己掏钱买的要好。
她从符纸沓里抽出第一张,铺在歪腿桌子上,拿镇纸压好。镇纸是她从院子里捡的鹅卵石,洗干净了当镇纸用,重量刚好。然后她拿起符笔——库房发的符笔是最便宜的那种竹管笔,笔尖的狼毫长短不齐,有几根毛翘着,蘸墨的时候得格外小心,否则墨会洇开。她蘸了朱砂,在符纸边缘先试了一笔,手感不太对。这笔的弹性比她以前用的那支差远了,笔尖压下去不回弹,画出来的线条粗细不匀。
她画废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画废的符纸她都没扔,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炭笔记上原因——“笔压太重”“朱砂太干”“第三折转角太急”。炭笔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符纸背面,像是一份不断加长的病例。这是她在苏家养成的习惯。画符不是玄学,是手艺活。每一笔的轻重、每一个转角的弧度、墨汁浓淡的变化,都会影响最终的效果。失败了就记下来,记多了就知道哪里容易出错。
画到第五张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苏九歌的手顿了一下。笛声很轻,不像是有人在外面吹,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音调低沉而悠长,在夜风里飘忽不定。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她识海里的天书残页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书页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角,又落回去了。
她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板。院子里月光清冷,歪脖子槐树的影子铺了半院,杂草在风里轻轻晃。笛声还在,但她判断不出方向,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又好像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笛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里,才关上窗,回到桌前。
桌上第五张符纸还摊着,符文的导流路线画到一半。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新符纸,重新开始。这一回她的手腕比之前都稳。落笔的瞬间,丹田里的五色灵气自动涌出一丝,顺着指尖汇入笔尖。笔尖在符纸上走出来的线条又细又匀,朱砂的颜色在油灯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她看着桌上这张完美得不像话的一阶引气符,忽然笑了一下。材料次怎么了?教习不来又怎么了?这些东西能拦住别人,拦不住她。
她把画好的引气符小心地放到桌角晾干,又抽出一张新符纸,继续画下一张。窗外虫鸣一浪高过一浪,渡鸦岭上的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苏九歌低着头,笔尖在符纸上游走,一笔一画,认认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