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南疆边陲(1/1)
苏九歌在赤桐镇等了三天。白晓说三天后来接她,她就每天卯时起床,在客栈房间里打坐修炼一个时辰,然后去镇上唯一那条主街上逛一圈,熟悉地形,顺带观察镇上的人妖混居生态。赤桐镇虽然只是南疆边陲的一个小镇,但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再往南走就是十万大山的入口,任何人族修士要进入妖域,这里都是最后一个补给点。
第三天傍晚,白晓如约而至。他今天换了身装束,不再是客栈里那副纨绔少爷的打扮,而是一身利落的青丘狐族传统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狐尾腰带,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换成了另一把——扇骨是某种妖兽的肋骨磨成的,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扇面上画的也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幅密密麻麻的南疆地图。他把扇子往苏九歌手里一塞,说这是狐族内部用的妖域详图,比人族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版都精确,让她收好别弄丢了。苏九歌接过扇子展开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了十几条人族地图上没有的兽道、七八处只有妖族知道的隐秘水源、以及三处标注着红色警示符号的禁地边缘——其中一处离青丘狐族的领地非常近,扇面上用极细的朱砂笔写着“禁地外围·圣树”。
白晓又递给她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套半旧的南疆本地装束,粗蓝布上衣配深灰色长裤,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紧,方便在密林里穿行,衣服上还特意做旧了几处磨损,看起来像是穿了很久的本地猎户。白晓说她那身万符仙门的弟子服在南疆太扎眼了,一看就知道是中原修士,换上这个能省不少麻烦。苏九歌回房间换了衣服,把万符仙门的弟子令牌和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收进玉佩空间里,只留了必要的符纸和宁采薇给的那枚平安扣挂在脖子上。
出了赤桐镇,往南走了不到半日,人烟就彻底断了。官道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兽道,兽道最后也隐没在齐腰深的野草里。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雨林,空气又湿又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一块热毛巾捂在脸上。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树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样凸起,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照在地面上厚厚的腐叶层上,泛起一层幽幽的荧光。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悠长的兽嚎,声音粗粝而凄厉,在密林里回荡了几息才慢慢消散,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那是赤鬃蟒的叫声,”白晓走在前面,用扇子拨开挡路的藤蔓,步伐轻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别担心,离我们至少十几里远。赤鬃蟒的领地意识很强,它们嚎叫是在警告别的妖兽不要靠近,对我们反而是好事——有它在,方圆十里内不会有其他大型妖兽。”
苏九歌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感知符,每隔几十息就用真元激活一次,感应周围灵力波动的异常。白晓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符纸,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但没说什么。又翻过一道山脊之后,道路两旁的树丛忽然变得稀疏了些,前方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兽吼。白晓收起扇子,示意她跟上,说前面有个歇脚的地方,是进入青丘之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叫“混居集”,人妖混居的露天集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嘱咐苏九歌尽量别开口,这一带中原修士的口音在当地很扎耳。
混居集比赤桐镇混乱得多。集市设在一片被砍伐出来的空地上,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用树枝兽皮搭成的棚子。卖东西的摊贩什么人都有——一个化形没化完全的虎妖蹲在路口磨牙,满嘴的尖牙在阳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族老妪坐在兽皮上缝制护甲,手上的针线活极细;一个半妖少年蹲在路边卖他自己采摘的野生菌菇,眼睛是竖瞳,指甲又尖又长,但穿的却是人族农家孩子常穿的粗布短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烤肉的焦香、妖兽皮毛的腥膻、某种不知名香料刺鼻的甜腻,还有密林本身那种腐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苏九歌跟在白晓身后穿过集市,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摊位。走到集市边缘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用粗糙的木栅栏围着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蹲着几个妖族的幼崽。最大的一只虎妖幼崽蹲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体缩成一团,橘黄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巴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一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没有幼兽应有的好奇和野性,只有一种被吓呆了的茫然。它身后挤着两只更小的狐妖幼崽,身上的毛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其中一只的左耳缺了一角,伤口还没结痂。木栅栏旁边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一个半妖女孩。她看起来大概十岁出头,浅灰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耳朵是尖的,眼睛是竖瞳,但五官轮廓比纯种妖族柔和得多,一看就是人族和妖族的混血。她的手腕被粗麻绳拴在木桩上,麻绳勒进皮肤磨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化脓。她蹲在木桩旁边,怀里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低着头不吭声,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路过的人,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摧磨得干干净净之后的空洞。
栅栏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不是妖族,是纯种的人族,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串不同材质的令牌——有木头的,有骨头的,还有几块低等灵石——那是奴隶贩子的标记。他正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偶尔抬头吆喝一声,声音粗哑:“新鲜的妖族幼崽!虎妖崽一块中品灵石,狐妖崽两块!这个半妖丫头,能干活能吃苦,三块下品灵石带走!哎,这位修士——看看?都是好货色,刚抓的,还没驯过,回去养两个月就听话了!”他冲着苏九歌的方向喊了一声,看到她身后的白晓,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他认出了白晓腰带上的狐尾标记——青丘狐族的人,不是他能招惹的。他收起小刀,悻悻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再看他们。
苏九歌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里的锁灵符。她的目光在那个半妖女孩手腕上的伤口上停了很久——深可见肉,边缘发炎化脓的黄色液体和凝固的暗红色血痂混在一起,麻绳勒过的地方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女孩低着头,两只竖瞳半阖着,偶尔眨一下,睫毛上沾着一层灰,也不知道多久没睡过觉了。苏九歌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指节硌在符纸粗糙的纸缘上,微微发疼。
白晓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五根修长的手指箍在她肩胛骨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冷静。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四个字:“别在这里。”语气没有惯常的嬉皮笑脸,低沉而短促。说完他松开手,重新展开折扇摇了起来,脸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摇着扇子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苏九歌站在木栅栏前又多看了几息,然后松开袖口里的符纸,跟上白晓的脚步。走出集市边缘之后,她的目光还沉甸甸的,白晓大概是察觉到了,摇扇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嘴里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起另一件事。他说那个半妖丫头身上有狐族血统,虽然很稀薄,但青丘狐族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体内流着狐族血脉的族人,绝不能沦为人族奴隶。从他接了狐族少主的位置以来,从这些人贩子手里赎回来的半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苏九歌侧头看他,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个人贩子。白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杀了他容易,但杀了他,他背后的人会派一个新的来,新的可能更残忍,可能把贩卖渠道隐藏得更深。现在这样,他至少知道这个集市在哪、人贩子长什么样、货源从哪来。
苏九歌没有再说什么。她跟着白晓穿过一片茂密的野蕨丛,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银白色的树干——是银叶松,她在《异物志》上见过图鉴,这种树只生长在灵力浓度极高的地带,是青丘狐族领地的标志性植被。白晓停下脚步,用扇子指着前方那片银叶松林,说明天天亮之前能到青丘。他要先去向族长复命,让她在他安排的住处等他,不要乱跑。苏九歌点头。白晓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着扇子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那个半妖丫头,等我回去以后会处理。你记着就行——狐族从不欠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