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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寻访天音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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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歌到天音阁那天,碧波千岛正落着细雨。她一路南行,衣裳还没干透,又沾了湖上的水汽,整个人像从雾里捞出来的。天音阁的所在与万符仙门大不相同。它不设山门,也没有高墙,远远望去,只见千百座大小青屿散在烟波里,白墙乌瓦,飞檐挑雾,像谁把一整片江南水乡轻轻搁在了湖上。往来的多是女修,穿月蓝、竹青二色的衣裙,撑着小舟从雾里出来,见了苏九歌也不多问,只远远一点头,像早就知道有客要来。

苏九歌在渡口等了一炷香。宁采薇是亲自撑着一只乌篷小舟来接她的。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间只别了支木簪,见苏九歌立在雨里,忙把伞往她头顶送,嘴上数落她怎么不先传个信。苏九歌由着她拉自己上船,只道:“来得急,没顾上。”宁采薇便不再问,只把船篙往水里一点,小舟便轻快地离了岸,朝那群岛深处滑去。船入湖心,雨反而小了,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烟。苏九歌坐在船头,看两旁的青屿缓缓后退,心里忽然安静了几分。这些日子她像被什么追着赶着,从学堂到青丘,从青丘到天音阁,难得有这半刻能坐在水面上,听船底流水潺潺,和远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宁采薇没有先带她去正殿,只把小舟拐进一道极窄的水巷。水巷两侧生着密密的青竹,竹叶擦着乌篷,沙沙地响,像要把外头的世界都遮去。尽头是一处极不起眼的小洲,洲上只有几间旧阁,藏在一片千年老梧后头。苏九歌认得,那是天音阁藏书之地。她没多问,只跟着宁采薇上了岸,踏着青石小径往里走。宁采薇走到一扇爬满青藤的木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有些书,寻常弟子是见不到的。”苏九歌点头。宁采薇便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按在门侧暗纹处。木门开时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极淡的、旧纸与樟木混着的气息从里漏出来。苏九歌跨过门槛,眼前是一整面如墙般高的书架,上头层层叠叠堆满书轴,有些已经旧得发了脆。可真正让她停步的,是书架尽头一扇更窄的小门。宁采薇领着她走过去,用了另一枚青玉令。那扇门极低,需弯腰才能进。里头比外间更暗,只四壁悬着几盏以音波催动的冷灯。那灯不似寻常灯烛,像几片月华被盛在琉璃罩子里,照得书卷上灰蓝色的字都泛出一点幽光。宁采薇低声道:“这里只有阁主、我师父,还有两个值守长老能进。我偷用了我娘的遗令,回头你可得替我担着。”苏九歌看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宁采薇抿唇笑了笑,像给自己壮胆。

两人在里头待了很久。苏九歌没让自己发出多余的声音。她只一卷一卷地翻,动作极轻。她们找的是天音阁关于“神墟”和“天渊”的古籍。最终,在最高一层的角落里,宁采薇踮着脚抽出三卷旧轴,又在靠墙的一只铜盒里摸出半卷残编。宁采薇说,这半卷是天音阁第二任阁主留下的注,里头似乎提过天渊潮汐。苏九歌将残编展开,和那三卷旧轴并在一处,借着冷光一行行看下去。

原来神墟确在极北天渊之上,是神界崩落时撕出的碎片空间。天渊每百年有潮落一次,那潮不是海潮,是“界潮”。神息先升后降,像一扇门开合间漏出的风。下头有段极小的批注,写着“月寒而潮始退,星垂则门半开”。苏九歌把这句话记下。天书在识海里轻轻一动。她的眉心无端跳了一下,仿佛那残卷上的句子,她前世曾经读过。宁采薇见她出神,也不敢催,只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旁。不知过了多久,苏九歌才轻轻将残编合上,转头对宁采薇道:“神墟的入口,不在别处,就在天渊里。天渊在极北魔海深处,只有潮退时能进去,但若想从里面出来,得带出一样完整的神界之物,借神息才能从原路返回。”宁采薇听得心惊,半晌才道:“白晓跟你说的,也是这个?”苏九歌点头:“他只知道有天渊、神墟,却不知道出来要借神遗物。这一趟,我不能空手进去。”宁采薇急道:“这不是更险了?”苏九歌说:“也更清楚了。起码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她说着从袖中摸出那枚白晓给的铜符,在掌心慢慢转了转。宁采薇看着,没再说话。外头雨声又密了些,打在旧阁瓦上,像有许多人在远处轻轻拍掌。冷灯的光摇了一下,苏九歌看见对面墙上的水纹也跟着晃了一晃,像满室古籍都醒了一瞬。

两人收拾好书卷,原样放回。临出门时,苏九歌忽在门边停住,侧头问宁采薇:“如果我去了,你能不能替我看着学堂?”宁采薇先是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会。”苏九歌朝她笑了笑:“那我回来时,给你带一颗神墟里的石头。”宁采薇说:“我不要石头。我要你活着回来。”苏九歌没答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两人走出禁书阁,外头雨已停了,湖上起了虹。苏九歌站在水边,看那虹横跨在几座青屿之间,像一座没有根的桥。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没有这样的桥。可她也知道,若她不走,便再没人能替这些还愿意相信她的人,把那条路探出来。神墟是要去的。天渊也会去。哪怕退路只有一条,哪怕进去了未必出得来。她也要带一件完整的神遗物出来,像从灰烬里带回一粒火种。因为所有她爱的人,都还在人间等她。而火,不能灭在她这里。她朝宁采薇挥了挥手,转身登船。湖风满袖,把她的影子投进碧波里,像一尾游向深水的鱼。宁采薇没追,只站在岸边,久久地看那乌篷小舟在烟水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青影。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了句:“你可千万,要回来。”湖上有风,把这话带散了。可苏九歌像听见了。她坐在船头,缓缓闭上了眼。天书仍温着。她心里那点火,也仍亮着。神墟在极北等她。她已没有退路。也不想有。船入烟波,她往更远的地方去。像去赴约。像去点灯。像去把天上那层灰扑扑的帘子,一把掀开。她会回来的。一定。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像那湖上的虹。美,短,却足够让记得的人,等一个天晴。而她,要去做那个把晴光带回人间的人。哪怕要用命来换。也在所不惜。船渐渐隐入雾中。苏九歌不再多想。她只记得宁采薇最后那句“活着回来”。她会的。她还欠好些人的钱。还欠谢云尧一个答案。还欠赵明河一顿红烧肉。还欠自己,一个没被按进泥里的明天。所以她绝不会死在那种地方。她,会回来的。她会活着走到神墟,也会活着走出来。因为她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想活。想活到,把那些还没做完的事,一桩一桩,都做完。天音阁远了。岸也远了。她像一个人漂浮在无边水与雾之间,可心里,却踏实得像踩在地上。因为路已经清楚了。潮会退,门会开。她只需在潮退之前,走到天渊。这,就足够了。苏九歌睁开眼,望向北方。天光从云后透下来,把水面照成一片银鳞。她轻轻吐出胸中那口浊气,第一次,对前路生出一种极静、极硬的期待。天渊,我来了。神墟,我来了。不管门后是什么,我都要进去,再出来。然后带着神遗物,回到所有我爱的人身边。她低低地对自己说,也像对天地起誓:“我叫苏九歌。我会活着出来。”船头破开水面,像一声轻而坚定的回应。长路未尽,她正往北去。这世间,也正在她脚下,缓缓展开。她会走到那一步的。她会。船还在行,水还在流。她与天音阁之间,已隔了万千烟波。可她的心,却比来时更清楚了。她将去神墟。将取神遗物。将回东荒。将带着天机阁、太虚剑宗、符道学堂,和所有还愿意与她并肩的人,一同把清虚真君从天外伸来的那只手,斩回天上去。那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道。此生此夜,不问归期。只问路。她继续行。朝北。朝烟波更深处。像归乡。像出征。像把这一生所有的火,都点在了一盏灯里。而她,要亲自提着这灯,穿过最黑的夜。到天渊。到神墟。到自己前世的葬地,为今生,杀出一条光来。船远去了。天音阁的虹也淡了。只剩满湖烟水,和那点不肯灭的灯。苏九歌,还在往前。她不会停。因为黎明,就在天渊那头。她,要亲自去取。她,正在路上。她,会走到。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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