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太湖美(1/2)
既知朱七五人真是朱家人,大船上的所有人才彻底放下心来,这五位武功好得没话说,又不聒噪,实在让人省心。
一晚上没有睡觉,一船人都困乏得很,可谁也不敢怠慢,一时帮着掌舵,一时帮着划桨,就希望早点儿天亮,船快点行进。
子龙困得眼皮打架,还得划桨,只好没话找话,“哎~詹叔,你说为什么朱七他们几个的爹娘这么奇怪,取名字反着来,老大叫朱七,最小的反倒叫朱三,是不识数么?”
世雄打着哈欠道:“你才不识数,照我看,姓朱的这户人家才是最懂数的,七可不比三大么,错哪儿了?”
朱七给世雄比了个大拇指,世雄道:“你看,朱七也认同,可见其他人才错了呢。”
小四、小五想了又想,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哦。”
“师傅那时算术是不太好的,所以取错名字了,可知五比四大。我进门早些,应该是小五,你迟,原本是小四。”
小七、小八呸了一口,懒得搭理这两个墙头草。
天光初绽时,太湖仍笼罩在靛青色的雾霭中。就像是水天相接处浮起一缕金线,如织女抛下的丝绦,渐渐晕染开去。那轮红日太阳慢吞吞地,带着与生俱来璀璨的光芒,带着无与伦比骄傲的轮廓,带着无法取代梦幻的色彩,华丽登场了。它将云霞染作胭脂色,继而整个跃出水面,金光迸溅,惊起一滩鸥鹭。
万顷碧波霎时被点燃,碎金跃动,连带着远处黛山也镀了层暖色。渔舟上的蓑衣人直起腰,看晨光穿透薄雾,照得舱中渔网银丝闪烁。昨夜还隐在暗处的菱叶、苇丛,此刻皆无所遁形,连水底游鱼也清晰可数。
日头愈高,湖面蒸腾起淡紫烟霭,与晨光交融,幻作七彩光晕。船娘哼着吴歌摇橹而过,歌声随波纹荡开,惊散几片浮萍。此情此景,纵有前夜风雨,此刻也尽数消融。
太阳一出现,世界全都明亮了起来,那些阴霾事件,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些隐秘的罪恶,似乎一下子全不见了,天地间唯剩这浩荡光明,照得人心透亮。
也顾不得晒,就放任船随意地缓慢行进,一船人都跑去补觉了。王小姐并几个婢女坐在甲板上打着扇子放哨,景色虽美,但伴奏却是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十分地无语。
这也算太湖上难得体验一次的景致了吧。
王家的这艘商船长十二步,宽两丈四尺八寸,载重二十五钧,乃是初唐时太湖上数得着的精良货船。
船身以整段香樟木打造,龙骨笔直如剑,船舷打磨得能照见人影。船头雕着貔貅吞浪的纹样,朱漆描金,在夏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幅船帆,皆用上等水牛皮鞣制,厚实如盾,却柔韧似绸。帆面以鱼胶黏合,针脚细密如蚁足,纵使遇着太湖上常见的骤雨,也不渗水。
挂满帆时,帆鼓如满月,借了东南风,船身便如离弦之箭,破浪而行,船尾拖出两道雪白的浪痕。
此船常年往返于湖州与金陵之间,船舱里堆着新采的碧螺春,青瓷茶罐码得齐整;另几舱是吴绫蜀锦,绸缎在箱中泛着幽光。
船工们说,这船吃水稳当,纵是载了二十五吨货,在太湖风浪里也如履平地,连最挑剔的商贾都愿多付两成运费,图个平安。
夏日里,船行至洞庭山附近,常有白鹭追着船帆飞,羽翼掠过牛皮帆面,发出“沙沙”轻响,倒成了这商船特有的风景。
王家这次为保送王小姐安全回金陵,但也不是什么货物都没装,预先还是装了半船的茶叶和布料,到润州卸货。其余都是王小姐的行李和吃食,即使几日不靠岸到水驿歇息,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太湖水面宽阔,周围并没有遮挡物,这一日没有追兵也没有刺客,真是轻松啊。
傍晚时分,人渐渐地醒了,子龙提议下水捉鱼,世雄说还是钓鱼,小四小五借了船老大的渔网要撒网,于是各行其是,倒也各有收获。
王家的厨娘王氏,是太湖边上出了名的巧手。她烹鱼的手艺,连金陵城里的老饕都赞不绝口。这日,她立在船尾的灶台前,手起刀落,将清晨刚捕的太湖银鱼、白鱼、白虾,化作一席令人垂涎的盛宴。
“鱼糜丸子汤?”乃是取白鱼最嫩的腹肉,剁作糜泥,佐以姜汁、蛋清,捏成丸子,入清汤慢煨。丸子浮起时,汤色已如乳玉,撒上几片嫩笋,鲜香扑鼻。
“红烧三白?”乃银鱼、白鱼、白虾同烧,先以猪油爆香蒜瓣,再下鱼虾,淋上湖州老酒,文火收汁。酱色渐浓时,鱼肉已吸饱了滋味,入口即化。
“干炸小鱼干?”则是将小银鱼洗净,抹盐晾至半干,入滚油炸至金黄。咬一口,外酥里嫩,连鱼骨都炸得酥脆,佐酒最妙。
“干蒸鱼豆腐?”比较麻烦,先将白鱼去骨,与嫩豆腐同蒸,淋上豉油、香油。揭开蒸笼,热气蒸腾中,鱼豆腐颤巍巍如凝脂,鲜嫩无比。
“鲜切生鱼片?”讲究的是刀工,白鱼现杀,去骨切片,薄如蝉翼,铺在冰镇的青瓷盘上。蘸些姜醋,入口清凉,鱼肉的甘甜在舌尖绽放。
“太湖三白羹?”更是讲究,将银鱼、白虾、白鱼熬汤,勾芡成羹,撒上葱花、蛋丝。羹色莹白,滑过喉头,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船头摆开矮桌,菜肴一字排开,湖风裹着香气,引得邻船渔夫都探头张望。王氏笑眯眯地端出最后一道三白羹,笑道:“尝尝看,这才是太湖的鲜味呢!”
其他人也帮忙,又做了几道家常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先用金盘子、金碗给王小姐盛了菜送去,王小姐说:“尽够了,我们几个女子自在舱房里用饭,就不出来应酬了。”又吩咐小七搬了两坛子酒出来给大家享用。
酒的泥封一打开,扑鼻的酒香就传遍了整个船舱,大家的兴致都高涨起来。
甲板下来半层是一个大通舱,几十个人围着一个长条几案席地而坐,吃菜饮酒,遥敬月仙,祝祷这些人可以平安到达金陵。
虽然不能交流,但朱七兄弟五个喝酒却从不推辞,一时间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菜肴美味,酒味香醇,又有人豪歌豪饮,诗性起了,子龙本来想作诗一首,就转头问旁边人,“今天是几月几日?我好定个曲牌。”
结果那人只摇头,原来是朱三。
朱三年纪最小,跟子龙也最亲近,子龙问他能不能听?他点头。子龙又问,只是哑吗?朱三点头。张开嘴巴给子龙看,原来舌头被人削了去,短了一大截。
“所以你并不是天生聋哑?”
朱三点头。
“你姓朱,是打出生就在朱家吗?”
这次朱三摇了摇头。
“是长大之后才去的?”
朱三点头。
“是朱家人把你们的舌头削了?”
朱三摇头。
“你们小的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次朱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朱三拿出一柄笛子,走上甲板,悠悠扬扬地吹了起来。笛声初起,如清泉滴落,又似风过竹林,在夏夜的太湖上悠悠荡开。
那曲调忽高忽低,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欢快跳跃,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让人不自觉地屏息凝神。笛声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波纹,随着水波一圈圈扩散,直飘向远处月亮的倒影处。
月光下的湖面银光粼粼,笛声的余音在水纹上跳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与湖水、月影嬉戏。偶尔一阵夜风拂过,笛声便散入风中,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旋律,又悄悄融入夜色,再无踪迹可寻。
船上的众人皆沉醉其中,连渔火都似乎随着笛声轻轻摇曳。朱三的笛声渐歇,而湖上的月光依旧温柔,仿佛那悠扬的旋律从未消散,只是化作了夏夜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太湖的波光里。
一曲终了,大家都鼓掌,邀朱三再吹一曲,见朱三略有迟疑,世雄走上甲板道:“让朱三兄弟喝口酒,休息一下,等会儿再吹。我给大伙儿讲个故事好不好?”
甲板跟通舱连着,一些人坐到甲板上,依着船舷,边看月色边嬉戏;一些人还在舱里,继续吃菜饮酒,倒不影响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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