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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父子重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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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过去十数年对家庭关系的全部理解。

他想起了母亲秉莲夫人。记忆中,母亲是温婉的,也是隐忍的,有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过去不懂,只以为是父亲公务繁忙,疏于陪伴。如今才明白,那份落寞之下,藏着的是怎样难堪的处境——自己的夫君,心系他人,而那人,还与自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日日相见。母亲信中那句“鸸鹋之情令人感动……妾已羞愧难当,舔居妻位已是难堪”,字字泣血,道尽了她当时的屈辱与心碎。

他一直以为父母是相敬如宾,此刻才惊觉,那或许只是母亲维持体面的无奈,是父亲心怀愧疚的沉默。这个家,远非他童年感知的那般平静无波。

那么,过去发生的这一切,又当如何呢?

烟霞静静立于一旁,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带他来,或许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子龙如梦初醒,慌忙将信笺折好塞回布囊,迅速放回原处,刚直起身,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形消瘦、满面风霜却目光依旧刚毅的中年男子,披着一身寒夜的凉气走了进来。他看到屋内的烟霞和子龙,先是一怔,待目光落在已然长大成人、面容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子龙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而颤抖的声音。

“永辉……龙儿?”詹不忧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丝深埋的、难以言说的复杂痛楚。

子龙看着父亲苍老了许多的容颜,看着他在这苦寒之地的艰辛,再想到怀中那封冰冷的“放妻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父亲!”

子龙很想问父亲为云娘涉险,以致蒙冤流放,值得吗?

母亲被迫写下放妻书,斩断夫妻情分,是无奈还是心死?

云娘为父亲而死,是情深义重,还是这场悲剧的导火索?

而他詹子龙,作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中唯一的孩子,又该如何面对这骤然清晰的、布满伤痕的过往?

一时间,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缠绕在他心头。对父亲遭遇的心疼,对母亲苦衷的理解,对云娘牺牲的震撼,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隐瞒许久的委屈与茫然……种种情绪激烈冲撞,让他站在父亲面前,除了那一声“父亲”,竟不知再该说些什么。

他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思念,更多的是探究,是困惑,是试图从父亲脸上找到这一切悲剧的答案。

詹不忧看着儿子眼中翻腾的情绪,他喉咙滚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饱含无尽悲凉与愧疚的叹息。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沉重。

子龙深知,有些疑问若不由自己问出口,父亲恐怕永远不会主动提及。那些被流放地的尘土深深掩埋的真相,必须重见天日。这不仅关系到父亲的清白,更关乎他詹子龙究竟来自一个怎样的家庭,未来又该如何自处。

“父亲,”他斟酌着开口,“那个波斯商人阿尔丹,您可知道他的底细?”

詹不忧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的漠然,他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永辉,你是知道的。府中一向都由你云姨打理内外,我何曾过问过这些庶务?”

子龙的嘴蠕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现在这些内宅之事已经害得你罢官下狱了,怎么父亲你还是这种态度呢?”——最终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既然从父亲这里问不出什么,子龙就不再问了,两人默默地对坐了良久,子龙又说:“陈司马叫转告您,希望您保重身体为要,其他的都放一边。”

詹不忧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却依旧沉默如山。

临别之际,子龙终究没能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父亲,外祖父、母亲和舅父要我去蔡州团聚,父亲以为如何?”

詹不忧脸上的表情冷淡而疏离,“永辉,你外祖父是一个极重视家族利益的人,他催你去蔡州,自然有他的道理。”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续道:“至于为父我……你就不必再惦念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子龙心口。家,终究是散了。至亲之人,从此天各一方,连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牵连,也被父亲亲手斩断。

子龙乍听此言,心头酸楚不已,家已经散了,家人再难重聚,昔日的欢乐好像越飘越远,往昔那些温暖欢乐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推远,模糊成再也触摸不到的幻影,只留下尖锐的痛楚,啃噬着他的心。

子龙自流放地归来后,连日闷坐房中,父亲那句“不必再惦念”如同冰锥,反复刺戳着他的心。家已散,亲人疏,往日温馨皆成泡影,正是愁云惨淡之时,偏生还有人不识趣地来添上一把火。

这日,詹府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几名家丁抬着八个沉甸甸、系着红绸的朱漆木箱,鱼贯而入,几乎占满了前院。领头一位衣着体面的管家躬身道:“詹公子安好。我家小姐命小人送来谢师礼,感念世雄先生的授业之恩。”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便从大门外传来:“青萍就是太讲礼数,但我懂她,拜师是大事,这点儿东西算什么呐?”只见一位身着锦蓝长袍、手摇折扇的年轻公子迈步进来,他面容尚可,但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倨傲。此人正是王青萍的未婚夫尤公子。

他目光扫过那八箱厚礼,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地对闻讯赶来的世雄和子龙拱手:“詹都尉,子龙兄。青萍年幼不懂事,跟着学些玩意儿打发时间也就罢了,但谢师礼还是要的,这些还很不够,如果詹师傅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添。”

子龙本就心情恶劣,见此情景更是眉头紧锁。世雄尚未开口,一个清脆却带着薄怒的声音便从廊下传来: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众人回头,只见王青萍快步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更显英气勃勃。她先是对世雄郑重行了一礼:“师傅,弟子一点心意,请您万勿推辞。”随即转身,冷冷看向尤俊明,“这些是我的私己钱置办,与王家无关,更与你尤公子无关!”

尤俊明被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青萍,你我既有婚约,我自然要替你考量。侦案之事,危险又抛头露面,岂是名门闺秀该沾染的?你若觉得无聊,弹琴作画,赏花游园,哪一样不好?何必……”

“何必什么?”青萍打断他,眼中已凝起寒霜,“何必做这些‘不守本分’的事,给你尤家丢人现眼,是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尤俊明试图挽回,“我只是为你的清誉着想!”

“为我着想?”青萍嗤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和决绝,“你想着的,不过是尤家未来少奶奶该有的‘体面’罢了。你可曾问过我是否喜欢弹琴作画?可曾知道我发现线索时的欣喜?可曾明白我追寻真相时的快意?你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想懂!”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今日当着师傅的面,我把话说明白。我王青萍就是要学侦案,要走遍天下查访奇案,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谁也别想拦着!至于你我婚约……道不同,不相为谋!”

尤俊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青萍,你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猛地一甩袖子,怒道:“不可理喻!你好自为之!”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詹府,连那八箱谢师礼也顾不上理会了。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前院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那八只红箱刺目地摆在那里,以及站在院中,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异常坚定的王青萍。

子龙看着她,心中的郁结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冲开了一丝缝隙。他忽然觉得,这世上为身不由己而痛苦的人,或许并不只他一个。只是,有人选择妥协疏离,而有人,却选择斩断枷锁,迎风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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