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安定公主案二(2/2)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恭敬地行礼道:“陛下,您的考虑是悲天悯人,圣人之量,只是……臣的这个奏报,是集合各个地方的上报,如若考虑到个别小瑕疵,自然也可以将这个年报暂时压下去,把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追查清楚。但是这么一来,很多工作都会因此阻滞,比如三省六部年末的奖金可就发不下去了,京城不说,地方上的官员可还指着这钱买米、买柴过年呢。”
诸遂良补充道:“百姓们感念皇帝陛下,官员们也一样,时刻盼着您降下福祉,如盼甘霖那!”
这一下李治为难了,他本来想借机挡一挡长孙无忌的奏报,灭一灭他们的威风,可只说了一句话,他们就用了一个小小的理由,立刻就把他挡回来了。
李治的性格本就不擅长跟人当面发生激烈的冲突,他又气又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还是长孙无忌将奏章搁置在龙书案上,恭敬地退了下去。等他一下去,众臣也都纷纷退朝而去,这场难堪的对峙才暂时解除了。
殿内朱门轻合,最后一位臣工的衣袂也消失在门缝之外,方才的喧嚣与无形的压力骤然抽空,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治依旧僵坐在御座之上,仿佛一尊被抽去魂灵的泥塑,唯有紧抿的唇线和袖中微颤的指节,泄露着他内心翻涌的屈辱与无力。
珠帘轻响,一直躲在帘后的武媚娘缓步走了出来。她没有立刻出声安慰,目光先是极快地在李治阴云密布的脸上掠过,随即落在那份被长孙无忌留在龙书案的奏折上。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寂,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她将手放在了长孙无忌的奏折上,“长孙无忌是想造反吗?逼迫皇帝事事都按他的意愿来,天下有他这样做臣子的吗?”
她没有直接评论政事,而是精准地刺向李治最敏感的心结——君权被藐视的屈辱。“逼迫天子事事依从他的心意,这哪里是臣子本分,怕是…已存了僭越之心吧?”
李治阴沉着脸,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坐姿。
媚娘站到丹陛之下,刚才长孙无忌站立的位置,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天下没有制约皇帝,把持朝政的忠臣,只有谋逆的反贼,才会处心积虑地制约皇帝,把持朝政!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当诛!”
“诛”字出口,如同冰锥坠地,碎裂有声。这不仅仅是一个建议,更是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撬开李治被压抑的怒火和杀心。
果然,李治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声音干涩:“谈何容易……陇西一脉,枝繁叶茂,关联错综,牵一发,恐动全身。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这并非推诿,而是他作为帝王,清醒认知到的残酷现实,其中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武媚娘要的,就是他肯开口。只要他肯将内心的顾虑说出来,她便有了继续攻心的靶点。
“参天大树,也是从幼苗长成。既然无法连根掘起,那便今日斫其一枝,明日断其一根。”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水滴石穿,总有将其势力蚕食鲸吞殆尽的一天。陛下,我们等得起,也必须要等到拨云见日,重掌权柄的那一刻。”
她给出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一个清晰、可行,漫长的策略,这极大地安抚了李治因受挫而产生的焦虑。
这番话,如同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李治终于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她面前。
他凝视着她,这个女子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为他而燃的灼灼火焰。他心中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部分被触动了,但帝王的理智让他不得不道出最坏的预期。
“媚娘,”他的声音低沉,“陪着朕走这条削权集权之路,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事若不成,你…不怕被朕牵连,身死族灭吗?”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将内心最深的恐惧袒露给她看。
武媚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头,声音温柔却蕴含着万钧之力:“陛下与妾身,夫妇一体,荣损与共。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陛下信我,我便敢为陛下先驱,万死…不悔。”
“夫妇一体”。
这四个字,她说得无比自然,又无比郑重。在此刻李治听来,这远胜过于任何慷慨激昂的表忠。
它抹去了君臣的隔阂,赋予了这场政治同盟以最亲密无间的情感联结。它精准地填补了李治刚刚被权臣狠狠挫伤的尊严,给了他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刹那间,李治眼中所有阴霾被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感所取代——是绝境逢生的庆幸,是得遇知己的狂喜,是孤军奋战后找到臂助的无比感激。他深深望进媚娘的眼底,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
而他或许并未察觉,武媚娘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微光。
她太了解这位天子了——他的软弱,他的隐忍,他对绝对权力的渴望,以及他内心深处,对长孙无忌等元老那股混合着依赖与怨恨的复杂心结。
她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这些节点上。她不仅是在表达忠诚,更是在为他塑造一个敌人,一个目标,以及一条唯有依靠她武媚娘,才能走下去的道路。
李治满含深情地望向媚娘,心中充满了欣赏和感激。
可李治似乎忘记了,他的原配发妻是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