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花娘案三(2/2)
三日后,仁杰已坐在驸马府的沉香阁中。
“杰公子觉得这茶如何?”柴驸马执起越窑青瓷茶盏,目光在他脸上流转。
仁杰从容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抚而过:“明前龙井,取虎跑泉第三道水,只是……”他故意顿了顿,迎上驸马探究的眼神,“火候稍过半分,可惜了这翠色。”
驸马抚掌大笑:“好个知音!”当即命人撤了茶具重沏。
这般游刃有余的应对,是仁杰在乐坊习得的本事。
他深知在这些权贵面前,一味逢迎反倒落了下乘。此刻他身着月白暗纹直裰,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恰合了驸马厌恶奢靡的脾性。
当驸马说起收藏的古琴,他便论及焦尾琴的典故;谈及书画,又能点出《兰亭序》最精妙的笔法。每每欲言又止,引得驸马恨不能将满腹心事都倒与他听。
不过旬日,仁杰已能在驸马府自由行走。这日他在回廊巧遇巴陵公主,立即垂首退至一旁。
公主却停下脚步,金线绣的裙裾扫过青石板:“抬起头来。”
仁杰抬眼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三分惶恐七分恭顺。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驸马近来总往沉香阁跑,原是你这般人物。”
“小人不过略通音律,承蒙驸马垂青。”他躬身应答,袖中指尖悄悄掐住掌心。
果然公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却在起身时瞥见公主紧攥的拳头——这个发现比驸马醉后吐露的漕运秘闻更让他心惊。
夜深人静时,仁杰在灯下记录所见所闻。笔尖悬在“公主性情乖张”几字上,他想起今日公主鞭打侍女的场景——那侍女不过失手打翻胭脂盒,公主竟笑着亲手执刑。
但更令他在意的是,公主发作时总下意识抚摸左腕的翡翠镯子,那镯子水头极好,却戴在从不饰珠宝的公主腕上。
烛火噼啪作响,仁杰轻轻吹干墨迹。
这场卧底如履薄冰,他却渐渐品出其中滋味——就像在乐坊跳胡旋舞,看似随心所欲的每一个转身,其实都踩着严丝合缝的鼓点。
窗外传来打更声,他吹熄烛火。
明日驸马要带他去见几位江南来的绸缎商,据说与漕运私盐有关。仁杰整理着腰间香囊,那里藏着子龙特制的迷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正在龙潭虎穴中织就一张大网。
子龙在客栈等得心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仁杰潜入驸马府已半月有余,虽说每日都有密信传出,但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第三日午后,他索性翻身上马,朝着张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溪涧时,他想起花娘那双总是带着凶悍气势的眼睛。这个看似十分刚强的妇人身上,似乎藏着比他们想象的更沉重的往事。
花娘正在院里晒药草,见子龙来了,手里的竹筛微微一颤,几片干菊花飘落在地。她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军爷……”她下意识地将沾着药草屑的手往裙子上擦了擦。
“说过叫我子龙就好。”他在石磨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给羊蛋儿的。
花娘望着那包蜜饯,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转身去灶间倒茶,背对着他站了许久,茶壶里的水满了都没察觉。
“花娘。”子龙轻声唤她。
她终于转过身来,泪水在脸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那年我十五岁,济深哥说等秋收卖了粮,就来找我爹娘提亲……”
那年春天,溪边的桃花开得正好。济深偷偷摘了一枝放在花娘家的窗台上,被花娘的爹发现,举着扫帚追了他半里地。他边跑边回头朝着花娘笑,露出两颗虎牙。
可还没等到秋收,爱财的花娘爹娘就收了王地主家二十两银子。花娘的娘跪着求她,说弟弟病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于是,十五岁的花娘就被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王府时,听见前院正在办寿宴,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
王地主六十多了,身上的老人味熏得人头晕。大奶奶总用那种眼神看我,像看灶台下的蟑螂。后来花娘生了羊蛋儿,她倒消停了两年。
直到那日羊蛋儿抓了她儿子的玉佩,她抄起鸡毛掸子就往孩子身上抽。花娘扑上去护着,她冷笑说:小贱人带着小杂种,给我滚!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花娘抱着羊蛋儿在庙里住了三天。
后来听说张济深在军中当了个小统领,花娘就一路要饭找到军营。他见到花娘母子时,手里的军报都掉地上了。
他娶花娘那晚,对着月亮发誓说会护着他们。
那些年他升了校尉,在家里起了这三间瓦房的宅子。每次回来都给羊蛋儿带木雕的小马。三年前他休沐回来,说这次能多住些时日。可有一天他说去镇上买酒,从此再没回来……
花娘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只水鸟:“这是定亲时他送我的,说是什么……鹣鲽情深。”
子龙注意到她手腕上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抽打过的旧伤。院角的药罐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他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花娘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几日他总在夜里惊醒,有回我听见他梦里喊‘漕运’...醒来却什么都不肯说。”
夕阳西下时,子龙告辞离去。花娘站在篱笆门前,身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片叶子。他走得很远了,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白点。
回城的路上,子龙反复思量着“漕运”二字。这让他想起仁杰昨日传出的消息——柴驸马最近正在宴请江南来的绸缎商。
马儿踏碎一地月光,子龙攥紧了缰绳。或许花娘这段破碎的往事,正是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