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博然书铺惊魂记五（2/2）

媚娘又沉思了许久，才道：“让我来告诉你一些凤族的秘密吧，或许你知道了之后，就能理解一点儿长孙无忌的行为。”

原来长孙一族，并非寻常凡人，原为凤族遗泽。只是……凤族内部也有纷争，枝蔓横生。长孙一族，早已在权力倾轧中被边缘化，远离了真正的、属于凤族的权柄核心。

这也解释了长孙无忌为什么迟迟没有认出武媚娘为凤族正统的原因。

只是长孙氏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渐渐融入了人类的社会，加之几代人的苦心孤诣地经营，培养出了文韬武略的继承人。其中就以长孙皇后，长孙无忌为代表人物。

虽不能代表凤族核心利益，但长孙一族却深知唐代必有凤族的真主降世，执掌权柄，在那之前，他们早已将个人的生死荣辱，乃至家族的未来，都押在了一个宏大的“守护”使命上。

他的冷酷、他的执着，皆源于此——一个被边缘化，被放逐的守护者，在孤独地执行着他心目中最后的、悲壮的职责。

子龙惊讶地看着媚娘，“原来娘娘您知晓所有的一切，那您为何不与长孙大人相认，或者可以帮他卸下心中的执念。”

媚娘冷静地看着子龙，“詹将军，我常常在想你刚来长安的时候，我劝你进入官场，而你则对我说，你眷恋江湖，并不适合做官的话。如今我相信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官场凶险，处处刀光剑影，岂可妇人之仁？你可知我若出手干涉此事，有何风险？又会有怎样的果报？”

子龙一时之间语塞，长久以来，他倾慕媚娘的智力，几乎做到了知无不言的地步，今天他冒然来找媚娘解惑，并请求帮忙，其实并没有经过成熟的思考。

可跟武媚娘这样智力水平的人对话，虽然会收获很多，但更多的时候就是会有这样的风险：暴露出随意的态度和不成熟的思考。

子龙双膝跪地，匍匐着向媚娘请罪，“是微臣思虑不周，还请娘娘恕罪呀恕罪！”

跪了很久，也听不见上面媚娘的回复，子龙不敢抬头，硬是跪足了一炷香的时间，膝盖和小腿都麻痹了，只听周遭一片寂静，才悄悄抬头看去，媚娘早已离去了。

太极坛上，紫雀真人鹤氅羽冠，手持天师剑，足踏北斗罡步。铜鼎中的檀香凝成的青烟不升反沉，如白蟒绕坛三匝，在地上刻出深浅不一的沟痕——那是《太上摄魂箓》中的“九幽缚灵纹”。七盏续命灯按照北斗方位排列，灯焰却是诡异的青紫色，照得长孙无忌半边脸都埋在阴影里，像戴了半张青铜面具。

“天地玄黄，魂魄无常。”紫雀剑尖挑起一张浸过朱砂的符纸，纸上的篆文竟如活物般蠕动，“吴王李恪，庚申年甲申月丙寅日生……”话音落，西南角的灯焰猛地蹿高三尺，焰心炸开细密的金色火星。空气里突然弥漫开铁锈混合着梅雨的气味，那是魂灵携带的，属于长安深秋的死亡记忆。

长孙无忌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颤，他看见灯影交错处，渐渐凝出一个淡青色的人形轮廓，冠冕上束发的金钗上镶嵌的旒珠，好像仍有活力般，熠熠生辉。

就在此时，法坛东南巽位供奉的三清铃无风自鸣，铃声却喑哑如呜咽。

紫雀脸色骤变，剑锋急转指向那团愈发明晰的影子：“何方孤魂，竟敢扰乱贫道法坛？！”话音未落，西北乾位的铜盆突然腾起一丈高的水柱，水花在半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颗冰晶里都映出一张悲戚但绝美的女子的容颜——高阳公主。

冰晶簌簌坠落时，一道温润的佛光自坛外漫入，那光初时如晨曦穿透薄雾，渐次明亮却不刺眼，竟将青紫色的灯焰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灯影交错的地方，浮现出一个披着僧袍的虚影。虽面目模糊，但那双手合十的姿态，若隐若现的戒疤，以及周身萦绕的，与道门煞气格格不入的檀香气息，已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阿弥陀佛，贫僧辩机，”魂灵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上官大人苦苦追索的因果，早在贞观二十三年便已了结。吴王殿下魂寄终南云雾，从未沾染今日这场‘罗织劫’。”

紫雀厉喝：“妖言惑众！”天师剑凌空画出一道雷符，紫色电光如毒蛇直扑辩机的虚影而去。

紫色电光在触及金光的刹那，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消散了。

与此同时，坛上七盏续命灯齐声爆响，灯油竟逆流而上，在半空中汇成一条颤抖的光河。九幽缚灵纹已经消散得只剩下一半了。

辩机的影子在光河中逐渐透明，声音却愈发庄严：“公主生前和死后都有执念，博然书铺的事情，都是公主的亲信所为，跟吴王没有半分关联，莫要一味执着做下错事。”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紫檀凭几被带倒在地。

就在这时，法坛开始剧烈震动，辩机的魂灵突然迸发出烈阳般的光芒，那光芒中隐约可见千卷梵文流转。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辩机的人形金光突然收缩、剧烈震颤后，最终化作一只通体剔透的金蝉。

金蝉的蝉翼上居然生成了《金刚经》偈语，只见它每振翅一次，就洒落金沙般的佛光碎屑。

金蝉在坛上盘旋三周，发出一声悠长的悲鸣。那声音不似凡间音响，倒像百八钟磬齐奏，又似万千诵经声叠加在一起。

鸣声过处，紫雀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前襟，七盏续命灯同时熄灭，香炉中的那柱手腕粗的“锁魂香”拦腰而断。

金蝉飞向夜空，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闪烁了三下，彻底地融入了月色。只余满地香灰，无风自动，渐渐地拼凑出两句偈子：

江山何曾永固

龙凤未必呈祥

长孙无忌僵立当场，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迦南木念珠，突然“啪”地一生，尽数崩散，滚落一地。

“好啊，吴王既然有天命护佑，老夫就放下此念又有何妨。”他喃喃自语，“先帝，老臣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