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绝境救农奴,收百匹战马(1/2)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廿四。出泰安第三十九天。
车队一路向北啃着土往前走,粮食见了底又弄到一些,弄到一些又见了底,日子过得跟在刀尖上走钢丝似的。但好歹没散,人还活着,车还动着,北边的天越来越近了。
那天傍晚扎营的时候,老子站在一处土坡上往北看。地平线那边已经能看见些起伏的山影,灰蓝色的,压在晚霞底下像一条蛰伏的脊背。关外不远了,按照莉娜的说法,再走五六天就能出关。
少爷。福伯从坡底下爬上来,喘着粗气,前面来了一群人,骑马,跑得急,看着不像土匪。
老子眯眼往北面看。官道远处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隔着灰蒙蒙的尘雾能看见黑压压一大片——少说几百匹马,上面骑着人,跑得散乱,有的伏在马背上,有的回头张望,像是被人追着。
多少人?
看不真切,少说两三百。
老子把腰后的毛瑟枪拔出来,保险推开。底下营地里的家丁们也动了,李阁臣的吼声从
那群人冲到离老子营地不到一里地的地方忽然慢下来。不是他们想慢,是马跑不动了——马嘴里喷着白沫,四腿打颤,有些马已经跪在了地上,骑手滚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就瘫倒了。
老子看清了那些人。瘦,黑,衣裳破得像碎布条拼的,脸上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污渍。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人怀里抱着婴儿,有人背上驮着老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马鞍上死死搂着马脖子不肯松手。几百个人,几百匹马,个个都像在阎王殿门口跑了三个来回。
他们看见老子的车队和那些端着枪的家丁,脚步缓了一缓。最前面那个骑一匹青骢马的汉子勒住缰绳,在离老子二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冲老子拱了拱手:敢问……这位兄弟……是过路的吗?
他说汉话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说话的时候嘴唇一扯就往外渗血丝。
过路的。老子说,你们是什么人?
那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群瘫在地上的人马,喉结动了动:我们是察哈尔那边的牧民……活不下去了……王公贵族年年加税,今年又抓壮丁充军,我们老小几百口子实在待不住,杀了王府的马倌带了马跑出来的……
后头追你们的什么人?
蒙古各旗的旗兵……王公们联了手,说我们是叛奴,要全杀光。那汉子声音颤了一下,已经追了我们三天了,死了几十个。马也跑不动了,再跑下去——
他话没说完,身后远处的官道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比刚才更密,更整齐,带着兵器的碰撞声和号令的呼喝。那汉子脸色刷地变了:又来了!
老子转头往远处看。灰蒙蒙的尘土后面,一排排黑压压的骑兵正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旗子打着,枪尖在斜阳里闪着光,少说三四百号人,队形比这群逃命的农奴整齐得多,马也壮实,速度明显更快。
李阁臣。老子开口,声音不急不慢。
带人列阵,正面堵住官道。把那几辆车横过来当掩体。枪口对着追兵,老子没发话之前不许放。
李阁臣二话没说转身去了。老子又看向那个蒙古汉子:你们的人还能跑不能?
汉子回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人和马,咬了咬牙:跑不了了……马都废了……
那就别跑了。老子把毛瑟枪举起来,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旷野上炸开,把远处那阵马蹄声压了一瞬。老子扯着嗓子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保险队!列阵!
二十几号人,十几条枪,横在官道中间。几辆骡车被李阁臣带人推过来堵成一道矮墙,家丁们蹲在车后面,枪口架在车板上对准了远处那排越逼越近的蒙古旗兵。赵老三带着几个弓箭手散在两翼,弓已拉满。杜老三——那个被老子收服的杂匪头子——猫着腰带着两个人在路边灌木丛里埋伏着准备侧击。
对面追兵冲到三百步外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领头的是个穿绸袍的胖子,骑一匹高头黑马,腰上挎着刀,身后几十面旗子呼啦啦地飘。他勒住马,举起一只胖手,整支队伍停了。
隔着三百步,那胖子朝老子这边喊:前面什么人?敢拦蒙古王府的兵?
老子从车后面站起来,把手里的毛瑟枪举过头顶晃了晃:保险队!过路的!这些人——老子指了指身后那群瘫在地上的蒙古牧民,老子保了!
对面沉默了几息。那胖子和旁边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胖子又喊:那些是叛奴!王公们下令格杀勿论!你一个外来的队伍,管什么闲事!让开,饶你不死!
老子没动,也没答话。把毛瑟枪放下来,架在车板上,准星对着那胖子胯下黑马的胸口。
两边隔着三百步对峙着,风从中间吹过去,卷着碎草和灰土。夕阳斜斜地照在官道上,把老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胖子又在马上跟旁边几个人商量了半天,然后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他大概在盘算:面前这二十来个人不多,但占了官道正中间,两侧灌木丛里还不知藏了多少。最关键的是——那群逃命的农奴已经散进了老子的车队里,要动手就得连着老子的队伍一起打。杀一群手无寸铁的农奴和打一支有枪有阵的武装,账不是这么算的。
僵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胖子骂了一句什么,掉转马头,带着那几百号旗兵缓缓退了。马蹄声渐远,尘土慢慢落下来,官道重新变得清晰。
那蒙古汉子跪在老子脚边,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蒙古话,老子听不懂,但看他那架势应该是磕头谢恩的意思。身后的那些牧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人跟着跪了,有人趴在地上哭,有人抱着马脖子把脸埋进马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起来。老子把枪插回腰后,低头看他,叫什么?
巴特尔。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但亮得像两团火,恩人,您救了我们的命——
别叫恩人。老子打断他,叫老子如意就行。你的人还能走不能?
巴特尔回头看了看身后瘫倒的牧民和跪了一地的马:马跑废了,人还能走几步。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粮没水——
跟着老子走。老子说,老子这儿有粮有水,还有枪。你们跟着老子,老子保你们活到关外。
巴特尔愣住了。他张着嘴看了老子好半天,然后回头跟后面几个岁数大些的牧民叽叽咕咕说了一串。那几个老牧民听完之后又看了看老子,然后一个一个慢慢地跪了下去。一传十,十传百,几百号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前到后跪了一地,在官道上铺开了一大片。
老子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和他们身后那些瘫在地上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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