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宗室正名,京华定衔(1/2)
光绪二十六年,腊月廿八。北京。
京城比老子想象中更破。
马车从永定门进来的时候,老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枯草,城门洞里的青石板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几个守门的兵丁裹着破棉袄靠在墙根底下打盹,枪杆歪在肩膀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连头都懒得抬。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偶尔几家开着门的,门板也是旧的,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脚步匆忙,没人说话。
这就是大清的京城。老子在书上看过庚子年的北京,看了很多遍,铅印的黑字一行行码着。但现在坐在马车里亲眼看见那些字成了活的——城墙、街道、关了的铺子、打了盹的兵丁——全是活的,全是垮了半截的样子。
没来过吧?显珺坐在老子旁边,声音不大。她今天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起来了,没戴太多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根白玉簪子。这趟回京,她要入宗室玉牒,算是正式把名分钉死了。
头一回来。
我走的时候比现在热闹些。她看着窗外,语气平淡,街上还有摆摊的,茶馆里还有人听书。现在都散了。
马车在善耆的府邸门口停下。说是肃亲王府,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门匾还在但漆皮全裂了,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的缝里长了草。赵福从后面赶上来,小声说王府被洋人占过一阵子,东西搬空了大半,善耆回来之后刚收拾出几间能住人的屋子。
善耆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拄着拐棍,腿伤还没好利索,但在赵福的搀扶下走得还算稳。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旧匾,脸色没变,只说了句:进去吧。
当天晚上善耆在书房里见了老子。他把一张宣纸摊在桌上,上面列了几个朝廷实权部门的名字和对应的官员,用毛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我的面子还能用一些,但面子越用越薄。你的事要速战速决,赶在年前各部封衙之前把批文拿下来。
需要我去见谁?
善耆摇了摇头:你谁都不用见。你去见了反而添乱——你是草莽出身,那些官员自恃身份,见了你反倒要端架子。我让赵福去跑,说你是关外团练的底子,在北边护了宗室、安了境、收了流民。这些就够了。
那老子能做什么?
善耆看了老子一眼,靠着椅背,把那支毛笔搁回笔架上:等着。顺便看着显珺。她今天要入宗室玉牒,你得陪她去。
第二天一早,老子陪显珺去了宗人府。宗人府的衙门不大,门口两棵槐树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剩。一个老吏员坐在里面翻册子,慢吞吞的,翻了半天才抬头问:肃亲王府格格?
显珺站在桌边,身板挺得笔直。
老吏员又翻了翻另一本册子,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头也不抬:格格嫁的是谁?
关外团练主事如意,山东泰安人氏。
老吏员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老子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太土,但宗人府的规矩不会让人在这时候多嘴。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之后合上册子:行了。从今往后,格格的名字落在宗室玉牒里了。夫随妻贵,你也有宗室的名分了。
老子拱了拱手,显珺微微欠了欠身,两个人从宗人府出来的时候,街上起了风,刮得槐树枝条呜呜地响。显珺拢了拢斗篷,走在老子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你就是宗室的人了。比那道旨意还管用。
老子没接话,把她的马牵过来,扶她上了马背。她自己拉了拉缰绳,拨转马头,往善耆府邸的方向走了。老子骑马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半座破败的京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之间来回地弹着。
接下来的几天,赵福在各个衙门之间来回跑。老子没去,只在善耆的书房里等消息。善耆每天把赵福带回来的只言片语汇总起来告诉老子——有人说要查保举手续,有人说要验明出身正身,有人说要等开春再说。善耆一条条挡回去,又让赵福带去几封写了亲笔手书的信,连着两袖清风式的打点,不重但到得及时。
腊月三十那天,赵福从内阁回来,带了一份盖了印的抄稿,递到善耆手里。善耆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什么,转手递给了老子。
老子接过来看。纸上写的是正式的奏准文书,大意是说:关外团练主事如意,护宗有功,安境有劳,着授正六品衔,充关外团练主事,准其关外设防练兵、便宜行事,以固北疆。纸末还附了一行小字:随旨授外委千总二员,正八品;外委把总二员,正九品;额外外委四员,从九品。
九个带品级的武官名额。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带着两个正八品、两个正九品、四个从九品。这就是清廷能给的全部了。
正六品。老子把那份抄稿又看了一遍,转头问善耆,够用?
不够。善耆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但这是你眼下能拿到的最高了。正六品是营千总的品级,外委千总、外委把总、额外外委——都是绿营底层的武官衔,有品没职,等于给了你八个合法带兵的名额。加上你本人的正六品,拢共九个官位。兵饷朝廷不给,你自己筹;兵额朝廷不定,你自己募;官阶升迁、地盘扩收,都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
看你的功绩了。等你真在北边立住了脚、打了仗、收了地,可以再报请朝廷升衔。从正六品到正五品守备,从正五品到正四品都司——品级一步一步抬。但这些都要实打实的东西去换。
老子没说话,把那份文书折好收进怀里。纸张还带着刚盖过印的微温,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的位置上,把那道旧疤压住了。善耆也没再说什么。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京城除夕的夜里零星有人放炮仗,远远地响几声,又停了。
老子在京城那几天,除了等旨意,还干了一件事——花钱。
善耆的面子能用,但面子换不来衣裳和枪。老子把手里那点银子掰开了花,先让赵福带着跑了京城七八家裁缝铺,挑最便宜的布料定做兵服。老式的团练号衣,灰蓝色粗棉布,领口袖口不加花哨,只要结实耐穿。一家铺子做不过来,就分了几家同时赶工,日夜不停地踩缝纫机,三天之后凑了六百多套。老子又托赵福找人脉搭上了内务府废弃库房的管事,从积压的旧货里翻出来一批压箱底的兵服——褪了色的号衣、缺了扣子的罩甲、开了线的绑腿,拢共又凑了两百来件,拿回来修补之后也能穿。兵服凑了近千套,加上清廷发的那三百六十套,镇北团练的人一人一身衣裳是够了。
但枪是大头。兵服好办,枪不好弄。德国造、美国造、俄国造,市面上不是没有路子,但价钱贵得离谱。老子在京城那几天把能走的关系走了一遍,最后是赵福托人搭上了一个在洋人领事馆做事的通译,那人说能弄到一批美式后膛枪,南北战争时期的库存货,保养得还行,价格比市面便宜两成。老子看了样品之后直接拍了板——三百把,全部拿下。通译又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还有几挺加特林手摇机枪,旧的,但还能用。领事馆的人嫌占地方,想清掉。老子问价,那人报了个数,老子把怀里剩下那点银子全掏出来,又让显珺拿了几件随身带来的首饰抵了差额,六挺加特林连枪带弹药一箱不落全收了。加上后续花半个月陆续运转回镇北城的物资,这笔账算下来,银子花了个精光,但镇北团练终于有了真正能打仗的家伙。
那趟京城没白跑。
正月初三那天,老子出城去跟团练的营帐汇合。显珺骑着马跟在旁边,出了城门之后她回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没再往后看。
老子在城外住了两夜。初一晚上营地里生了几个火堆,李阁臣带着人在哨位上守夜,巴特尔在巡马,赖三蹲在火堆边跟几个新兵吹牛。福伯捧着那本翻烂了的册子找老子核对最后一遍数据——准备返程时要带的东西和路上要用的物资清册。
正月初五一早,队伍拔营往回走。宣旨的队伍比老子晚出发了三天,带着那只樟木箱子走官道往镇北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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