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借势压境(2/2)
福伯在旁边算了一笔账。这片盐碱地规模不小,要是能稳定出产,每三天出一批,够团练上下几百号人自己吃的还绰绰有余。剩下的拿出去卖,价钱只有市面上盐价的一半,照样有赚头。往来关内外的商队,哪个不需要盐?出关的驼队走几百里草原,一包盐比一包银子还顶用。
第一批成品盐出锅的那个傍晚,老子站在盐场边上看着竹筛上铺开的白花花的盐粒。西北风刮过去的时候那些盐粒纹丝不动,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抓了一把,盐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碎的声音落进风里,像冬天的碎雪一样轻。
“福伯,第一批先别往外卖。团练自己吃,剩下的存起来当库底。”福伯应了一声,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
盐场开起来之后,老子又盯上了另一件事——羊毛。
巴特尔的蒙古骑兵原本只养马,顺带养了些羊当口粮,没拿羊毛当回事。那些羊冬天毛长,到了开春就开始掉,牧民们只薅下来搓绳子,没人拿它做正事。老子去河滩羊圈蹲了一回,摸了一把羊毛,又粗又硬,手感远不如后世那些精梳细绒,但做粗加工足够了。
他把巴特尔、福伯和那几个牧民头子叫到一起,在团练公所那张破桌子上把思路平铺开:“冬天掉下来的羊毛不要扔,收拢了洗干净,分两路走。粗毛擀毡子,能做帐篷、垫子、靴里衬;细毛搓成线,织衣裳、织围巾、织手套。羊油也别扔,存起来,老子教你们做肥皂。”
巴特尔挠着头听完:“羊毛也能卖钱?”
“能。比卖羊肉值钱。”
福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说城里几家裁缝铺就能接搓毛线的活,不用新起工坊,先让女眷们练起来再说。最先动手的是刘婶子那家裁缝铺。她带着几个女眷试了几批羊毛,用热水洗了晾干,拿粗梳子顺着梳一遍,再拿细梳子反复篦。第一批毛线搓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粗细不匀,拿在手里像根草绳,但好歹成了线。显珺看见之后也试了几个晚上,先把粗线搓匀了,又把细毛线织了一小块样板出来。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暗灰色织片,针脚匀净,边角收得干净利落。她没说什么,把那块织片叠好放在老子桌上就走了。老子看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油灯的光落在织片细密的纹路上,把那些羊毛的纤维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一下,厚实,暖和,摸上去有一种扎扎实实的粗糙感。
肥皂那边试了三次才成。羊油切碎了放在锅里熬化,草木灰滤出来的碱水倒进去搅拌,熬到粘稠了倒进木模子里冷却。头一批出来的肥皂硬邦邦的,发黄,但搓起来起沫,洗衣服洗得比皂角干净得多。老子让福伯把肥皂切成块,女眷们分着用,不用再拿草木灰搓衣服了。刘婶子试用了一回之后说“这东西好,比皂角不伤手”,第二天就多要了两块。
到了二月初,福伯的册子从三本变成了四本。第一本记人,第二本记粮,第三本记账,第四本记货——盐多少斤、毛毡多少张、毛线多少绞、肥皂多少块。老子看了一眼第四本册子,翻了几页,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盐四百斤、毛毡十一张、毛线六十余绞、肥皂三十余块。数量不大,但每一条都有来处,每一样都有人在做。
那天傍晚孟老六的商队到了。他正月里已经来过一回了,卸了货之后多留了几天,在城里的铺面里转了好几圈,看见团练兵丁换上了新号衣,看见城门口多了几间新铺子,看见盐场方向有马车进进出出,看见刘婶子铺子门口挂了羊毛毡帘子。他临走前找到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摸了摸下巴上新蓄的短髭:“如爷,您这镇北城怎么什么东西都长?前个月来还没有这些,这个月什么都冒出来了。”
“长了就长了。”老子靠在门框上,“有东西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人来。孟掌柜要是想在镇北城设个分号,地方老子给你留一块。”
孟老六没有当场答应,但他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城门口那块“镇北团练”的牌子。老子看着他上车走了,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探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他第三次来的时候就会落子,老子心里有数。
正月廿九那天,徐老四来了。一个人骑马进的城,空手,没带家伙,在城门口被哨兵拦下来查了一下放行了。他进了团练公所,在桌边坐下,接过老子递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杜爷让我来递个话——正八品那个位子,什么时候兑现。”
老子靠在桌边看着他,把早就想好的话说给他听:“位子给他留着。但不是白给的。他拿了官身,就得按官身的规矩办事。黑风口的地盘还是他的,但不能再劫官道上的商队。他手底下的人要管住,不能跑出来抢老百姓。他能做到这两条,正八品是他的。做不到,位子空了也是空的。”
徐老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他转身走了,马蹄声在团练公所门口的土路上响了几下,又拐过街角去了。
他走后,显珺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茶。她把茶碗搁在桌上,看了老子一眼:“杜立三那边,终于松口了。”
“还没松。”老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是先把脚伸进来试试深浅。等他知道这水不凉也不烫,就会整个人跳进来。”
显珺没接话,站在桌边整理了一下莉娜画到一半的地图边角,收拢了那些散落的炭条。她手上的动作不急不慢,把每一样东西都归到原位之后才直起身来。
那天晚上老子独自上了城墙。善耆在北京,显珺在城里的灯下,杜立三在黑风口,那些八旗老兵在城北的棚子里,莉娜在屋里整理地图。镇北城从一座废墟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够大,但还在长。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团练公所门口那块“肃亲王府关外联络处”的牌子吹得微微晃动。城门口新挂的风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把底下的泥路照得明明暗暗。馒头摊收了,铁匠铺的炉火刚熄,盐场那边的灶台还亮着余烬的光。
老子站在垛口边上,手按着城墙粗糙的砖沿,看着底下那些稀稀拉拉但还在亮着的灯火。过了正月风就没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还是凉的,但已经不会再往骨头缝里钻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城墙。下了几级台阶,脚步踩在新砌的砖面上,又稳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