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方交好日俄来使(2/2)
九月初三那天下午,小林联络官又来了。这次他没带文件包,身后跟着一个穿藏青色和服的年轻女子。她站在门槛外面低头不语,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腰带,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小林说,这是驻军司令的侄女,叫樱子,今年十八岁,自幼学习汉学,仰慕中国文化,愿来赤峰交流数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一样平和得体,没有多余的解释。
老子站在门槛里面看了一会儿。门外的女子始终没有抬头,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和服的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没有表现出不安,也没有表现出热情,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盆被人端到新门口的盆栽,既不清楚自己会被放在哪个角落,也不打算主动开口问。
“既然是小林联络官带来的,”老子开口,“就留下吧。西跨院东边那间屋子空着,先住下。日常起居跟青禾说一声。”
小林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那女子还站在门外没动,等老子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她才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汉话,发音不算太准,但能听出是学过的:“多谢收留。”
那天傍晚青禾来书房回话。她说西跨院东边那间屋已经收拾出来了,她自己带了被褥和几件衣裳,晚饭端过去一份,她接过去了,道了谢。青禾站在门口说这些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条叠好的围裙,像刚从灶台边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老子听完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早老子从西跨院门口经过时看见井台边蹲着一个人。她已经换了身浅灰色的棉布衣裳,正在井边搓一块手帕。水声哗啦哗啦的,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洗好之后站起来拧水,抬头看见老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行了礼。她动作不快不慢,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等老子走过去了才把洗好的手帕抖开晾在绳上。
俄国那边的生产线设备还没到,但科洛佐夫已经传回消息说正在装车。第一批重型部件将走铁路运至哈尔滨,再换骡车转运至赤峰。伊万诺夫在城北选了一处空地,让工兵队先平整了地基、挖了排水沟,又用石料砌了一圈矮墙做围墙基础。科洛佐夫那边还提了一句,说他认识几个从西伯利亚过来的技术工人,其中有人曾在一家兵工厂干过多年,这些人也都愿意过来,只是需要一份安家费和稳定的住处。
日本那边送来的物资已经入库了。掷弹筒和弹药箱被放在城东仓库单独存放,配了专人看守。张景惠从旅顺回来之后私下跟老子提了一句:“那个小林,在赤峰城里转了好几圈,画了一张图。”老子没问他画的是什么,只说:“让他画。画了也出不去。”
夜里老子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几封信和一份意向书,边上放着一本俄国军官送来的《步兵操典草案》和日本联络处写的一封关于商路对接的回函。两样东西用了不同的纸,俄文的纸粗糙发黄,日文的纸厚实光滑,并排摆在一起像两个隔着棋盘对峙的棋子,彼此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科洛佐夫走了之后又派人捎了一句话回来,说十月下旬还有一批新货:火炮瞄准镜和测距仪各两套,比市面上能买到的好一些,价钱按老规矩走,不收现银,用皮毛和羊毛抵。老子想了想,让莉娜回了他三个字:“下一批。”
樱子在西跨院住了快半个月。她不怎么出院子,偶尔在井台边洗衣裳,偶尔蹲在廊下翻一本带插图的汉话课本。她吃饭的时候用筷子,吃得不多,慢慢咽。老子没跟她多说话,也没让人刻意照顾她。她的来路明摆着,她自己也清楚别人知道她的来路,双方都心知肚明。只要她不碰不该碰的东西,西跨院东边那间屋子就能一直住着。
赤峰城墙上的风换了方向。入秋之后风变干变硬,吹在脸上不带水分。城墙根底下排队领饷的兵站得更直了,校场上新添的俄国教官在队列前面来回走动,口令声比原来短促有力。那批从日本运来的掷弹筒还锁在仓库里,俄国人的生产线设备正在铁路上往东走,赵福往青岛那边的信还没回。赤峰城像一个坐在棋桌前的人,面前的盘面正在缓缓铺开。
那天傍晚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没动,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顺手把门带上了。窗户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的灯亮,亮了一阵之后灭了,之后院子便恢复了他来之前的样子。月亮升高了,把屋脊和树影拢在底下,像一个不设防的屋顶正在等着被人重新铺上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