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洋第七镇(2/2)
老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上面列着银元多少箱、步枪多少杆、弹药多少箱、被服多少件,数字写得清楚。他把清单递给福伯:“带人清点入库。周军官,路上辛苦,在赤峰歇两天再走。”周军官摆了摆手:“不歇了,袁大人那边还有事等回去办。参谋副官随后就到,一共四位,两位管训练,两位管后勤。袁大人说,他们到了之后直接住团练公所,方便办公。”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团练公所,翻身上马,带着押运的兵卒沿着来路走了。
参谋副官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二。四个人骑着马进了赤峰城门,穿着北洋的灰色军装,马鞍旁挂着公文包和测绘工具,在城门口勒住马,等哨兵通报之后才进了城。领头的姓陈,四十岁上下,自称陈明远,北洋陆军讲武堂出身,说话带着天津口音,语速不快不慢。进城之后先跟老子见了面,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袁大人派我们来协助第七镇的日常训练和后勤管理。”陈明远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我们负责提供训练建议和后勤方案,执行方面还是贵部自己决定。另外——”他停了一下,“每两个月需要向北洋公所提交一份驻防报告,说明第七镇的兵员、装备和训练进度,这是例行公事,北洋六镇都有。”
老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报告谁写?”
“我们写,您过目。”陈明远说,“写完由您签字用印,再送回北洋公所存档。”
“行。”老子说,“住处给你们安排好了,团练公所东边两间屋,需要什么跟福伯说。”
四个人在团练公所东边的两间屋子里住了下来。第一间屋住了陈明远和一个姓刘的参谋,第二间屋住了另外两个后勤参谋。安顿之后他们当天下午就开始整理军需物资的账册和库存情况。陈明远跟伊万诺夫借了镇北军的物资清册,在灯下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用笔把每一项都抄了一遍。伊万诺夫后来跟老子说了一句:“那个人抄东西很快,而且不问为什么,只记数字。”
第三天陈明远去了校场。他站在校场边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了各连队的训练内容、时间安排和弹药消耗数据。中午收操的时候他走到切尔尼亚耶夫身边,聊了一会儿训练计划的安排,又问了一句:“战术演练的频率是怎么定的?”切尔尼亚耶夫看了他一眼,如实答了:“按季度安排,每季度一次大规模合练。”
陈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第四天他去了城东的库房,看着士兵们从库房里领取弹药和装备,记录出库的编号和数量。他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进去翻箱子,也没有问太多问题。
当天晚上老子把李阁臣叫到了书房里,把陈明远这几天的活动说了一遍。李阁臣听完之后说:“他每天都去校场待两个时辰,拿个本子记东西。问的问题都跟训练有关,没有问过人事和防区调动。”
“那就让他记。”老子说,“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只要不动库房的钥匙和人事任免就行。”
陈明远来的第十天,镇北军的例行训练考核结束了。陈明远把考核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写完之后拿给老子看。报告内容没什么问题,措辞也客气,但有一条在报告末尾写得很清楚:“第七镇现有兵员约一万五千人,五旅建制,装备以日俄战争期间回收的旧枪为主。兵员素质参差不齐,建议加强基层军官训练。”
老子看完之后没有改动,签了字,让人送回北洋公所存档。
那天晚上老子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那封善耆的信还在抽屉里,袁世凯的回信他还没有写,因为暂时不知道该写什么。钱粮、装备、参谋副官都已到位,北洋的旗号也已经挂在镇北军的公文里了。陈明远等人还在抄录和记录着镇北军的日常运转,他们看什么、记什么、报什么,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手还没有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照在书桌上,那张刚签完字的报告还放在桌角。老子伸手把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善耆那封和袁世凯那封放在了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三封信叠在一起,压在木质的边框
老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团练公所东边那两间屋子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低头写字的身形靠得很近,偶尔有人抬头交谈几句,又继续落笔了。那排灯火安静地亮着,在夜色中像一扇还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把窗关上了。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窗外的灯光被那道合拢的窗缝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又收拢为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被窗框完全遮住了。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捻小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把那几扇门依次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