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蒙边荡寇天崩地坼(2/2)
老子接过战报看了一遍,收进怀里:“伤亡?”
“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
老子点了点头:“让阵亡的弟兄登记造册,抚恤从公账走。伤的先治,治好了放长假。”
同一天,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写了一封简报,让人送到奉天总督衙门:“镇北军奉命剿匪,于索伦山外围击溃蒙匪主力,击毙匪首白音大赉,生俘六十三牙仟,缴获枪械马匹若干。匪首陶克陶胡向中俄边境方向逃窜,已脱离镇北军追击范围。”
这一仗是镇北军成军以来第一次有规模的主动出击,前后历时约一个月,行程近千里,在草原上从南到北拉了一条线。镇北军的骑兵在开阔地上能追得上蒙匪的马队,步兵的火力能压得住山地据守,步骑配合、炮火支援、战场清剿和伤员转运都运转了下来。索伦山外围的战报传到奉天之后,徐世昌那边回了一封公文,措辞客气,说镇北军剿匪有功,应予嘉奖。
进入四月之后,草原上的雪彻底化了,草芽开始从枯黄的草根的绿色。赤峰城里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铁匠铺的锤声从早响到晚,城北校场上的操练声在清晨和傍晚准时响起来。巡防旅的巡逻队沿着商路来回走动,商队过路的时候在接应点歇脚喝水,货一车一车地从南往北走。镇北军的这一仗打完之后,赤峰的名声在草原上传开了——不光是守着地盘的镇北军,是会追出去打、能打赢的镇北军。
十月初,巴特尔从草原团部回来了一趟。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靴子上还沾着草原上的干泥,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才跨进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草原那边最近安静了。陶克陶胡跑了之后,他手下那些零散的人没有再回来,牧民们陆续开始把牲口往北放了。有几家部落的头人托我带话,说镇北军要是愿意在那边设个常驻点,他们愿意提供草场和水源。”
“先不急。”老子说,“让牧民先把草场养回来。镇北军不占他们的地,只通路。”
巴特尔应了一声,把信往桌面上推了推,没有多说什么。他当天晚上在赤峰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骑马回了草原。
十月底,赤峰城里的消息开始多了起来。先是莉娜从哈尔滨传回消息,说俄国人在边境那边加强了巡逻,可能是听到了陶克陶胡入境的消息。然后是赵福从奉天传回消息,说徐世昌正在往北京赶,朝廷那边有大事要出。
十一月十二,赵福从北京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进来。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低声说了一句:“少爷,光绪皇帝驾崩了。十月二十一的事。”
老子在桌边坐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抬头看着他:“确定?”
“确定。消息已经传开了。皇帝是十月二十一下午酉时驾崩的,死在瀛台涵元殿。第二天下午慈禧太后也走了。三岁的溥仪继位,载沣摄政。徐世昌已经从奉天赶回北京了,东三省那边暂时没有新的任命。”
老子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从树梢上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荡了几下才散开。皇帝和太后在同一天前后脚走了,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七十四岁,一个死在中南海的冷宫里,一个死在病榻上。整个朝廷的天要在两天之内重新换一遍颜色。皇帝和太后同时走了,朝廷的根基在松动,东北的格局也会跟着变。徐世昌回了北京,东三省总督的位置迟早要换人。北洋在关外的布局会受到影响,镇北军作为北洋第七镇,也会被这场权力更迭波及。
十一月十四,福伯把团练公所门口的红灯笼摘了下来,换成了白布灯笼。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一份用白纸写的通告,大意是国丧期间禁止宴饮、禁止娱乐、禁止一切喜庆活动,城外各驻地的旗子全部降半旗。城里的铺子也陆续换上了白布或素色的门帘,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铁匠铺的锤声停了几天,城北校场上的操练也暂停了,整座城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
就在国丧期间,青禾生了。十一月十六那天下午,春兰从后院快步跑到前院,说青禾发动了。刘大夫当天下午就进了后院,两个产婆跟着一起进了屋,门关上了,帘子放下来了。老子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站在那棵老榆树旁边等着。天已经黑了,后院的灯亮了起来,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人影在窗纸后面晃动。
天快黑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门开了,春兰探出半边身子,脸上带着汗:“生了,是个儿子。”
老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炕上青禾正靠着一个枕头,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还没有干透,侧过头看着旁边襁褓里裹着的小东西。那孩子闭着眼,拳头攥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带着刚出生时才有的暗红色。老子走到炕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孩子,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青禾没有多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洗过澡了,一直睡。”
老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好好歇着。”然后转身出了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那里站了一下,把门轻轻带上了。院子里那盏白布灯笼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院墙外面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国丧期间不能大办宴席,不能放炮仗,不能张灯结彩。那孩子生在大清最后一个皇帝的年号里,生在天塌地陷的那两天之后的一个普通夜晚。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落在了廊下台阶的边沿上。窗纸后面透出来的光从门缝漏出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青禾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个靠着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子从书房出来经过后院的时候,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青禾轻轻的说话声,像是在哄孩子。他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前走了。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气,像是被夜里的露水浸过一遍,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他走出几步之后,脚下踩过一片被风吹到路面的落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微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