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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公主未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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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亮之后,老子把莉娜叫到了驿站东面那片矮树林里,在晨光中站定:“派人去联系还在远东的白俄将领和军官。告诉他们——沙皇的血脉还在,公主在热河省的保护下活着。让他们别再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政权卖命,也别散成一盘沙子各自溃逃。公主在这里,旗在这里。愿意归附的,活路在这里。”

莉娜站在晨光里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估算这封信件要经过多少人的手、穿越多少道防线才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我认识几个可靠的人。有一个是从前沙皇卫队的军官,目前跟高尔察克的前线部队有联系,他愿意冒险传递消息。还有中东铁路沿线几个站里也有退役的沙俄军官,白俄独立旅里能挑出几个可靠的信使。但这些消息最终传到谁手里,取决于那些将领自己还愿不愿意相信。”

老子看着远处晨雾中的树梢,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白点:“公主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白俄的将领们现在还活着的那一批,多半还在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继续打下去的理由。把公主还活着的消息送到高尔察克的人手里,不管他信不信,别的白俄将领都会听说。”

“如果高尔察克那边有人想见公主呢?如果她的出现能让他们重新集结——但前提是你愿意让她公开露面。”

“她迟早要露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先让消息传出去,让远东各地的白俄残部知道她还活着,让那些已经散了的人有一个方向可走。等局势稳定了再谈见面的事。”

当天下午,两个信使从驿站出发,骑着快马沿铁路向东而去,一个朝伊尔库茨克方向,一个朝赤塔方向。他们的马背上各带了一封用俄文写就的短函,盖着热河陆军第一军的印。函件内容经老子和莉娜反复推敲后定稿,只有几行字:“沙皇之女阿纳斯塔西娅·尼古拉耶夫娜公主殿下已脱离险境,目前位于热河省军队保护之下。如有意确认公主状况,可派人联络热河陆军第一军驻外蒙古东部联络站。”信的末尾附了一个简单的地点和联络方式。

信使出发后的第四天,驿站外传来马蹄声。来的不是信使,是一支约三十人的骑兵队,穿着半旧的沙俄军大衣,打着一面白旗。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灰白,左臂用绷带吊着,在驿站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我叫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捷列霍夫,原沙俄军队上校,驻扎在伊尔库茨克以西。听说公主在这里。”他的汉话说得不太流利,但能听懂。

老子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你是来确认的?”

“来确认,也是来归附的。”捷列霍夫没有拐弯抹角,“白俄在远东的军队已经散了,只剩各股残余部队在各自为战。如果能确认公主还活着,我愿意带着部下投奔热河省。我们现在还有大约两百人,分布在伊尔库茨克附近的三个据点里。公主活着,我们就不再是孤军,而是有根的。”

老子看了他一会儿:“公主在驿站里面。你可以见她,但只有你一个人进去,你的兵留在外面。”

捷列霍夫把枪从腰带上解下来交给旁边的卫兵,然后跟着老子走进了驿站。阿纳斯塔西娅坐在正屋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水。奥尔加和玛丽亚坐在她两侧,三个人都穿着从哈尔滨送来的深灰色便服,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和一般家庭出来的姑娘没什么区别——直到她抬起头,窗外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捷列霍夫在门口站住了,看了片刻,然后退后半步,右手抬至帽檐,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公主殿下。”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站起来。她的目光从捷列霍夫的脸上移向窗外,看着那支正在驿站外列队的骑兵队:“你们还有多少人?”

“愿意追随的约两百人。散落在伊尔库茨克以西一带,正在集中。如果公主能继续南下到哈尔滨,消息传开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投奔。”

阿纳斯塔西娅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停在捷列霍夫的脸上:“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除了我的名字。”

“殿下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一会儿。窗外那些穿着旧军装的士兵正列队站在驿站门外的空地上,有人抬头往驿站这边看,有人低头整理马鞍上的绑带,有人在跟旁边的同伴低声交谈。他们的军装已经破旧了,肩章上的星徽已经褪了颜色,但队列还保持着旧式军队的整齐。阿纳斯塔西娅的目光扫过那些列队等候的面孔,转回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我跟你们走。你先把人组织起来,分批向南转移。我会在哈尔滨等你们。”

捷列霍夫躬身退出了驿站。当天下午,他派了一小队骑兵先回伊尔库茨克方向传信,让各据点确认之后逐批向南转移。其余人留在驿站外围扎营,等待进一步指令。

夜幕降临时,驿站门口升起了一排篝火,火光映在那些旧军装上,把灰扑扑的面料照成暗金色。奥尔加坐在火堆旁边,伸手握住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腕。她起初没有反应,过了几个呼吸才慢慢侧过头来,看着自己姐姐的侧脸。她没有把手抽开,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堆跳动不止的火光上。

篝火在夜风中烧得很稳,火光把围坐的人影拉长又缩短。那些穿着旧军装的士兵们坐在火堆边,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用匕首削一根树枝。没有人高声说话,也没有人唱歌。白俄独立旅的旗帜插在驿站门口的木桩上,旗面上绣着的双头鹰徽标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奥尔加坐在篝火边握着她的手,沉默不语。

“我父亲说,我活着比他有用。我现在开始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不高,被夜风压得很平,语气里没有愤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消化了的平静,“捷列霍夫愿意来,是因为他以为我父亲还留下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剩下,只剩下我。如果这样也能让那些人重新聚起来——”

莉娜坐在火堆对面,没有接话。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像在隔着一层薄冰看着水面下的动静。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穿过旧军装肩章上磨损的布边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面白旗还插在驿站门口的木桩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还在等待什么。阿纳斯塔西娅把目光从火光上移开,越过火堆,落在驿站门口那面白旗上。旗面被夜风拉直了,边缘正在微微翻卷着,像一张还没有写完的信纸,正在等着下一个字被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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